傅恒沉默着。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怎么答?
说我天朝富有四海、兵强马壮,分分钟就能收复海安营、琼州府?
这话搁在别人面前还能壮壮声势,可对面坐的是沈文翰……
虽然上午他以那套【非不能、实不屑】的终极核武器收了场,面子是勉强撑住了。
但清军到底打不打得过英华……
他心里清楚。
就人家那艘钢铁巨舰往海峡中间一摆,任你千军万马,几炮轰过来渣都不剩。
傅恒暗自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果断转移了话题。
“沈专员,你英华强占琼州、炮轰海安,又掳我沿海百姓……这些暂且放一边。”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平缓了些。
“本官从京城一路南下,听闻贵邦的商船似乎没有遵守我大清的规制。你作何解释?”
沈文翰放下翘起的二郎腿,稍微端正了一下坐姿,语气倒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傅大人,我英华向来不管海商跟谁做买卖。既然两广总督和粤海关都没说什么,想来双方已经谈妥了吧。”
傅恒点都不信。
他差点笑出声来。
他盯着沈文翰,目光里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讽:“沈专员……
“和敌国做生意你们也不管?
“天下还有这种事情!”
“哈哈哈……”
沈文翰轻笑了几声,眼角都跟着弯了弯。
“傅大人,我家女主可没将大清列为敌国。
“怎么?
“难道你家皇帝将我英华列为敌国了?”
傅恒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怎么说?
皇帝确实没下过跟英华开战的明旨,但圣旨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禁止接济英华海船。
可问题是马尔泰和李侍尧又主动接纳了前往广州做生意的英华海商。
一个禁,一个放,两张皮。
到底是这两人得了皇帝的密旨暗中授意网开一面?
还是纯属二人胆大包天……
自己私下做的主?
傅恒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傅恒盯着沈文翰,缓缓开口:“你的意思……英华的下一步,你不知道?”
“对。”沈文翰直话直说。
“那谁知道?”傅恒追问。
“额……”沈文翰脑壳一歪,然后一本正经地给出答案,“要不你去澳洲亲自问问我女主?”
傅恒一脸黑线。
去澳洲?
怕是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把这个荒唐的提议甩出去,换了个方向追问:“海商的事也不归你管?”
“对。”沈文翰点点头,态度干脆得很。
傅恒眼睛瞪大了一圈:“那你管什么?”
沈文翰如数家珍,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往外蹦:
“比如收税、修路架桥、救火救灾、救济计划、解禁缠足、适龄女子必须上学……”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最近还在负责编撰古文教材。”
傅恒满脸无奈。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消化不了这个回答,便随口追问:“你们英华还要学古文?”
“为何不学?”沈文翰反问一句,表情比傅恒还意外。
傅恒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反问道:“只学古文?不学时文?”
“时文?”
沈文翰摇摇头,语气轻飘飘的。
“那是清廷科举桎梏士子的虚文腐章,于治世安民毫无用处,学之何益?”
傅恒眉头一皱,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挂在腰侧的银质香囊:“沈专员此言差矣。
“时文代圣贤立言,载孔孟义理,可不是什么无用的虚文。
“士子十年苦读,于破承起合间磨心性、明纲常、辨忠奸。
“朝廷凭此遴选人才、维系人心。
“千百年吏治文脉,皆赖此道。
“纵有末流积弊,也是施行之失,绝非法度本身不妥。”
他抬眼看向沈文翰,目光中带了一丝探究:“贵邦既令子民修习古文,便是知圣人之道不可废。
“却为何舍时文取士的正途不用?
“我倒要请教,澳洲地界广袤。
“官吏以何拔擢?
“世风以何规整?
“总不成治理百姓、安抚地方全仗着钢铁巨舰的几尊火炮罢?”
沈文翰靠坐在椅背上,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缓缓答道:“治理百姓?
“不需要。
“我英华执行各地自治的政策。
“各地组建议会,议会会员由本地百姓选举产生,议长由议会选举产生。
“而各地的最高长官嘛……
“则由本地百姓匿名投票决定。
“各部门的负责人由最高长官提名、议会表决通过。
“至于办事员……
“由最高负责人通过考试招募。”
他顿了顿,补充道:“考试的内容当然不会是四书五经、八股文之类的东西。”
傅恒脑子没转过弯。
当个官这么复杂?
层层选举、层层表决、匿名投票……
这跟大清一纸任命完事儿的规矩完全是两码事。他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难道不该是你们周大小姐一言而决吗?
“由百姓选举……难道不会徇私舞弊?”傅恒眼睛一亮,像抓到了什么破绽。
沈文翰双手一摊,语气轻描淡写:“当然会。但这有什么影响吗?”
“为何没有影响?”傅恒一顿。
他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
“最高行政长官终生最多任职两届,每届5年。”
沈文翰举起手指比划了一下。
“你要是靠收买选民上位……
“上位之后又不好好干,那下一届就没人选你了。
“百姓又不傻。
“谁给他们干活、谁光拿钱不办事……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傅恒脑中一片乱麻。
这都什么破规矩!
好不容易选上了。
只能当5年?
再当5年还需要另外选举?
那当这个官还有什么意思?
他皱着眉头,又抛出一个自认为更尖锐的问题:“假如有钱人给百姓钱,让百姓全部选他呢?”
沈文翰看了眼窗外,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他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问题是百姓是匿名投票……
“你咋知道你给的钱起了作用?
“你给了钱之后……说不定人家转头就投了别人,你上哪知道去?”
“……”
傅恒张了张嘴,没接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