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讷亲没有回答乾隆的自言自语。

乾隆继续往下翻,下一页便是禁缠足令。

“嘶……这……”乾隆看到条消息,心头说不出的滋味。

乾隆本人是不支持缠足的,多次命令禁止缠足,特别是旗人。

明谕表示旗人女子敢缠足,重治其罪,选秀时,必须查一下是不是天足。

但凡查到旗人女子缠足的,直接除名、治罪。

对于汉人,朝廷不提倡、也不反对,乾隆本人的意思,相当于缠足是汉人自己的风俗习惯。

在事实上默许、顺其自然。

其实清初的时候,顺治朝和康熙朝曾严令禁止汉人缠足。

但民间反抗非常激烈,比剃头、留辫子都厉害。

所谓男降女不降。

这项政策前后折腾多次,最后不了了之,到乾隆朝时期,已经不管了。

但依然明令禁止旗人缠足。

逮住一个罚一个。

乾隆虽然禁止旗人缠足,但在实际的审美偏好中,他有些偏爱小脚步态。

紫禁城的宫女长期大量使用来自江南进献的小脚女。

“讷亲。”

“臣在。”讷亲挺直腰板回应。

“你说……英华夷的这条方略,能执行下去吗?”乾隆拿起报纸,指着禁缠足那一条问。

讷亲对小脚女偏向接受,也认为是汉人自己的事。

人家想缠就缠,不缠就算了。

但对旗人缠足,他的态度和乾隆一致,坚决反对。

“臣以为能行。”讷亲回答。

“哦~”乾隆拉长音调,“为何这么说?顺治朝和康熙朝都没办下来的事,英华夷人凭什么就能办成?”

讷亲微微躬身:

“皇上,《左传》有云: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

“我朝昔日禁汉人缠足,行仁政、循礼教,仅以政令劝谕,未曾施以重法。

“且此俗沿袭百年,民间早已根深蒂固,更有‘男降女不降’之说存于人心,百姓视缠足为祖制风规。

“故而几番严令,终究难以推行。

“可英华夷人不同,其本是海寇草莽立国,行事素来崇尚峻法、杀伐立威。

“凡有顽抗不从者,动辄以刑戮相加,无半分宽宥之心。

“兼之其火器精良、兵马悍勇,琼州当地世家大族,虽盘踞一方、素有势力,论甲兵、器械皆远非其敌手。

“豪强无力抗衡。

“乡野百姓便更不敢违逆。

“上无士族鼓噪,下无民众聚众抗拒,一纸禁令自上而下推行,自然畅行无阻。

“此乃以猛治俗、以力立规,与我朝怀柔施治之道全然不同,是以臣断定,他们定能将此令贯彻到底。”

乾隆听完讷亲那番关于缠足的长篇大论,没有多说什么,只垂下眼,继续翻报。

下一条。

英华民间海船全面解禁,允许并鼓励民间商船出海贸易,但每艘船须至少需要装备两门山炮。

乾隆的目光在“至少装备两门山炮”几个字上停了片刻,眉头拧了拧。

他抬起头,手指点着那一栏,朝讷亲问道:“这条消息,你看了没有?”

讷亲欠了欠身:“回皇上,臣看过。”

“有何想法?”乾隆语气淡淡的。

讷亲一时语塞。

他能有什么想法?

人家的船,人家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他一个军机大臣管得了英华的船?

可皇上问起来,又不能不答。

他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额……皇上,臣以为……此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何出此言?”乾隆眼皮一抬,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讷亲拱了拱手,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尽量显得笃定:“回皇上,依臣拙见,此事不足深虑。

“英华本是海寇起家,素来倚重海上生计。

“若一味封禁海路,只凭旧日劫掠所得,终有坐吃山空之日。

“现下其铁舰林立、甲兵强盛,养军备械处处耗银,如今弛禁民间商船出海,

“一则令百姓逐利经商,二则可从中抽取税银以充军饷。

“实乃顺势而为的常理。”

乾隆忽然一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截断了他的话:“朕没问你这些!”

讷亲一愣,一脸茫然地看着乾隆。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

那你问的啥?

说清楚好不好?

乾隆没有看他,随手将报纸往御案上一撂,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远处湖面上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隔着薄雾传过来,闷闷的。

他闭着眼,开口了,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朕问的是……英华的船,有没有可能到广州去做买卖?”

讷亲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不知道啊。

他对英华的政策一无所知。

不知道那些商船有没有自主权。

是想往哪开就往哪开。

还是受官府节制,只能在固定的航线、固定的港口活动?

他不敢信口开河,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臣以为……可能有,但不多。”

“为何?”乾隆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声音从喉咙里懒懒地飘出来。

讷亲咽了口唾沫,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以常理推之,但凡一方辖下舟楫,断无任其肆意往来之理。

“想来英华亦会效仿我朝规制。

“划定固定航路、限定出入港口,连起航、归航之时日,想必皆有章程约束。

“如今双方兵戈未息,彼此对峙,其官府自会严加管束,不会任由商船贸然驶抵广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纵使有船只前来,多半也是境内桀骜不驯之徒、旧日海寇余辈。

“不甘受法度拘管,私行逐利罢了……终究不多。”

乾隆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讷亲低垂的帽檐上,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股倦意:“行了,下去吧。”

“臣告退。”

讷亲跪在殿中,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起身后退3步,这才转身,躬身退出九州清晏殿。

目送讷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乾隆眼底那层薄薄的倦意渐渐凝成了失望。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瞬眼,又睁开,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报纸上。

沈文翰的见闻写得明明白白。

英华对民间几乎不加限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官府从不横加干涉,百姓出海经商全凭自家意愿。

可讷亲呢?

居然以朝廷的法度去揣度英华的法度,以为人家也是划定航线、限定港口、处处设卡。

这与那些困在书斋里、不知变通的宋朝迂腐文臣,有什么区别?

国家大事。

竟以己度人!

拿自己的笼子去套别人的鸟。

何其可笑!

旋即,他直起身,朝殿外喊了一声:“传旨!召鄂尔泰、班第即刻前来圆明园见朕,不必通传,速至即可!”

殿外侍卫躬身领命,快步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