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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琼州府。

府城的废墟终于快清理完了。

断壁残垣、建筑垃圾被一车车运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一艘补给舰静静地停泊在外海,全钢舰身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数十艘小艇像忙碌的蚂蚁,在海面与码头之间穿梭往返,船板上堆满了钢筋、水泥和成袋的石灰……

那是新建深水码头的材料。

8月15号那天,邵自胜又派兵扫荡了雷州半岛。

这次的目标是流沙港盐场。

大片大片的盐田像棋盘一样铺在海岸边。

投降的绿营兵将盐工及家属约200人全部带走。

随后,队伍沿着流沙港到白沙湾的沿海村落一路扫荡,专挑第一次没有覆盖到的地区。

竹门被踹开,草棚被掀翻,藏在地窖里的、躲在椰林深处的,一个个被搜出来。

又抓捕村民约300人。

沿途的几个塘汛哨所,清廷的汛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俘虏约50人。

计约550人。

加上第一次扫荡的400多人,总数已近千人。

这些人将被送上泊在外海的补给舰,运往澳洲。

开启另一种完全未知的生活。

此时,近1000人被围在海滩上的临时营地里。

木栅栏围出一片不大的沙地,里面挤满了人,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抱着孩子发呆。

海风吹过,扬起细细的沙尘,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没有人去拍。

补给舰还在卸货,至少要等到第二天才能开始登船。

冯谨站在栅栏边,背对着人群,面朝大海。

他的两个儿子冯承泽和冯承沛,站在他面前。

林延祚也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吹得冯谨那件灰布长衫紧贴在身上。

他头上已经长出了一层青灰色的发茬,摸上去扎手,像刚割过的麦茬。

冯谨的目光从两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

终于,他对林延祚郑重地拱手施礼:“维祯兄,有劳了。”

林延祚连忙拱手回礼,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慎修兄客气。学生定全力相助,令郎之事,便是学生之事。”

冯承泽和冯承沛并肩站定,齐齐抱拳,腰弯得很深:“多谢林世叔。”

冯谨的妻子周氏站在几步之外,一手牵着年仅5岁的孙儿,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襟。

长媳陈氏扶着婆母的胳膊,两人的眼眶都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那孩子还不懂事,站在沙地上,抓着亲妈的衣角,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其余侍女、仆从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人敢出声。

春桃的那只花猫,比来时胖了一圈,毛色油亮,在阳光下泛着金棕色的光。

它似乎已经彻底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不用抓老鼠就能吃饱。

此刻它正用脑袋拱着春桃的脚腕。

喵喵喵地叫着,猫身贴着春桃的脚转圈,肉乎乎的爪子在沙滩上印下一串圆圆的小4瓣梅花印。

小巧干净,轮廓柔和。

像是谁用毛笔在沙地上画了一幅小画。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海风把所有人的衣角吹向同一个方向。

冯承泽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自己儿子的脸蛋。

孩子的皮肤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鼻尖上沾着一粒沙。

他用拇指轻轻揩去,挤出一个笑容,站起身来,对弟弟说:“走吧。”

冯承沛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跟着哥哥,大步流星地朝栅栏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一家人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追上哥哥,消失在临时营地的拐角处。

周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一滴一滴砸在沙地上。

陈氏咬着嘴唇,把婆母的胳膊攥得更紧了。

林延祚对冯谨拱了拱手,也转身离去。

目送两个儿子远去,冯谨站在沙滩上,一动不动。

海风灌进他的衣袖,鼓胀起来,像一只收不拢的翅膀。

他的目光越过栅栏,越过沙滩,越过那些正在忙碌装卸的小艇,落在灰蓝色的海天之际。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细细的、分不清是海还是天的线。

过了很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字一句,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来:

“骨肉分携海色寒,

“一船南去万重滩。

“儿留琼郡征民赋,

“我逐蛮烟赴远澜。

“此去云山千万里,

“相逢岁月几悲欢。

“沙滩但见猫痕印,

“忍看离泪落尘寰。”

念到最后一句,他抬头看天,直到眼泪不会掉下来才低下头,看着沙地上那串圆圆的小梅花印。

猫已经跑开撒欢,脚印还在,被海风吹得边缘模糊,像一个正在慢慢消失的印记。

他缓缓弯腰蹲下,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个……

只是轻轻一碰,那脚印就散了。

远处,码头上的大兵正在喊着什么,吆喝声顺着海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冯谨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艘停泊在外海的补给舰。

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被海风吹散,像一缕灰色的云,贴在蓝色的天幕上,久久不散。

……

冯承泽、冯承沛两兄弟跟着林延祚,穿过一排排帐篷来到临时指挥部。

帐篷硕大,帆布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胀,发出低沉的“呼呼”声。

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的陈设简朴得近乎粗犷。

行军桌、折叠椅、墙上挂着琼州地图,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把左轮手枪。

可那几把椅子却是上好的牛皮软椅,乌木扶手擦得锃亮,与周围的军旅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邵自胜、沈文翰和万长庚正围坐在一起,不知说到了什么,3人同时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林先生,快坐!”

邵自胜一抬头看见林延祚,热情地挥手招呼。

林延祚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英华人没大没小的作风,也不推辞。

他很自然地一屁股坐在软椅上,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牛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