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言与姜鹤鸰落在了距离伦南城还有百十里的一处山谷内。
“到底是个中级城市。”谢妄言对姜鹤鸰说,“还是小心点好。”
至于小心什么……谢妄言也说不清,只是本能告诉他,最好小心一些。
姜鹤鸰江湖经验少,闻言也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当谢妄言不愿意太招摇。
“那我们怎么过去?”姜鹤鸰问。
他尚且不会御剑飞行,虽然说修士们的体力都很好,但真让他走到伦南城去,也要花费不少功夫。
“这我知道。”谢妄言自信一笑。
姜鹤鸰以为他是上次历练时,知道了什么快速进入伦南城的捷径,便也没多问。
等到他看见谢妄言牵着的牛车时,终于有点忍不住了,“这是什么?”
“牛车啊!”谢妄言一副你在大惊小怪什么的模样,“你这都没见过?”
“你们这些修士……啧啧。”
姜鹤鸰有些着急,“我当然知道这是牛车。”
他又不是笨蛋。
“但你为什么要牵着牛车出来?”
他急到已经忘了喊谢妄言师父。
“你这孩子。”谢妄言也是过足了一把倚老卖老的瘾,“当然是因为我们要搭乘牛车去伦南城。”
说是牛车,其实还有个遮风挡雨的顶棚,只是与先前的法器相比,未免过于寒酸。
姜鹤鸰虽然一直在择天峰苦修,但也确实不曾接触过这种过于“凡人”的清苦,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牛车,俨然一副不会说话的模样。
谢妄言心底又乐呵呵起来,看够了姜鹤鸰瞠目结舌不敢置信的模样,才一拍牛车,“看够了就上去。”
“……”姜鹤鸰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乖乖上了牛车。
他看着谢妄言坐在自己身边,俩人就这么一左一右,面前是那头水牛的大屁股。
“这真不是什么伪装过的驭兽?”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面前的真的是最普通的水牛。
“如假包换的水牛。”谢妄言扯了下缰绳,这老牛大概是拉惯了车,都不需他们指挥,就径直往伦南城的方向走去。
姜鹤鸰看着身旁的谢妄言,再看着不断甩着尾巴的老牛,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可他心底又产生了点莫名的雀跃情绪——
他还不知道,昆仑哪位师尊,会带着自己的弟子来坐牛车呢。
御剑飞行虽然听上去拉风,可昆仑弟子谁不会?
自然还是师尊赶得牛车更好。
至少冉天韵就不会带着自己的弟子坐牛车!
要是冉天韵知道姜鹤鸰脑袋里居然冒出了如此诡异的自豪感,大概也会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
我赶牛车?真的假的?
……
伦南城虽然不是什么大型城市,但也算个中等规模的地方,一路上,他们还遇到了不少往伦南城赶去的凡人。
修士们则是各显神通,似乎不想与这些凡人为伍。
姜鹤鸰进入昆仑时年纪不大,平日里见到的都是修士,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凡人。
凡人们走走停停,没办法像修士们一样可以日行百里,偶尔有修士需要借道,凡人们也只能老老实实让开道路,让修士们先行。
姜鹤鸰坐在牛车上,他头上戴了一顶斗笠,遮住了较为显眼的白发。
“……这些……”
他亲眼看见有些修士对待凡人就像对待草芥一般,其中有个门派的弟子服,他有些眼熟,他还记得那个门派来昆仑时小心谨慎的讨好模样……他忍不住看了谢妄言一眼,就见谢妄言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此时正躺着发呆。
拉车的老牛根本不用他赶,自己就往伦南城走去,他也乐得轻松,脸上盖了半个斗笠,翘着的腿还时不时摇晃几下。
“怎么?”谢妄言一手掀开斗笠问。
谢妄言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头发高高竖了个马尾,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更是剔透,看起来不过20出头的模样。
姜鹤鸰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没什么。”
他的手牵着缰绳,并未用力,“只是感觉有点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小弟。”谢妄言撑起身体问。
他们二人之前约好了,为了在外行走方便,姜鹤鸰化名谢鹤鸰,身份则是谢妄言的弟弟。
“没什么。”姜鹤鸰不欲多说。
他只是看着四周的凡人,“兄长可知道凡人有哪些烦恼?”
“还能有什么烦恼。”谢妄言撑起身体,干脆又坐回姜鹤鸰的身边。
他掰着手指,“生老病死,不都是凡人的烦恼。”
姜鹤鸰看着那些小心翼翼看着修士们的凡人,“恐怕在那些凡人心里。”
“修士比荒野中的猛兽也好不到哪里去。”
猛兽吃人说不定还只是为了饱腹,修士们伤害凡人说不定也只是觉得凡人叽叽喳喳太过吵闹。
姜鹤鸰长在昆仑,还没见过谁有这样的做派。
他想要反驳,可见谢妄言的神情,便知道自己师尊说得大概是真的。
他心底突然产生了些许的苦闷情绪,这情绪来得突然,又毫无道理,甚至还又产生了另一种怪异的恶意。
——既然都没区别,为什么不一起死了算了。
这恶意来得那么突然,就连姜鹤鸰自己都吓了一跳,急忙在心中背起口诀,直到心情终于平静,他才摇摇头甩开了自己刚刚的想法。
谢妄言只是看着身旁的姜鹤鸰。
他当然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一瞬间升起的恶意,但很快,那恶意又被姜鹤鸰打得烟消云散。
直到姜鹤鸰再次睁开眼,谢妄言这才拍了下他的肩膀,“别想太多。”
“顺心而为。”
“顺心而为?”姜鹤鸰看向谢妄言,“如果我的顺心而为,是想把这些人都……”
“也行吗?”
他当然知道自己心底那一瞬间产生的恶意,是逃不开师尊观察的。
“行是行。”谢妄言耸耸肩,“但你要真那么做,我也只能替天行道了。”
他语重心长地看着姜鹤鸰,“可我实在不想这么做。”
“所以别让师父为难,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