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铁匠对这一带比杨若晴和骆风棠他们熟悉,当下,在他的带领下,大家往前面走了一阵,然后从旁边一处林子的对角穿过去,来到一个山腰的平台处。
这里很多的大石头,一面山体是陡峭到能斜插如云霄的山壁,若是你抬头往上看,这山壁不管是岩石的颜色,还是那经年累月层层叠叠留下的痕迹,简直像极了……自助烤肉店里,那种压缩在一块儿的大块烤肉,由服务员端着,在每一张餐桌前轮回的服务,用非常锋利的小刀沿着烤肉的最外面那条直线,缓缓往下切割。
一层两层三层……就这样一层层在小刀的锋芒下被均匀的切割下来最后落入你的餐盘里。
对对,此刻当杨若晴抬头仰望头顶的山壁时,脑袋里闪现出的就是一块巨无霸烤肉!
好吧,她可能是爬山爬累了,肚子里的食物消耗殆尽所以看啥都能联想到吃的。
“你们几个这是在做啥?”
当骆铁匠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杨若晴收回了思绪,视线也随着投向视线前方,那几个站在崖壁底下平台上的几个人身上。
果真是四喜家父子兄弟几个。
当下的情景是:二喜和四喜兄弟两个正非常‘亲密’的揪在一起,就像双胞胎似的,二喜的双手牢牢抓着四喜的肩膀和手臂,而四喜则一手死死揪住二喜的衣领口,另一手捏了一只拳头高高抬起,正悬在二喜的脑袋上方。
二喜因为个头比四喜矮了半头,所以被揪得脚后跟离地,几乎是垫着脚站在地上和四喜对峙。
两人大眼瞪小眼,二喜的语气里都是挑衅:“你打呀,有种你就打下来!”
而四喜则双眼里喷出火星子,“打你咋啦?别逼老子!”
大喜,三喜,绣红几个,都在拉架,三喜从后面牢牢抱住了二喜的腰肢,显然在拉偏架,好让二喜没法发力,从而从暗中帮四喜一把。
绣红则垫着脚抱住了四喜那条握了拳头的手臂,也正因如此,四喜的拳头才一直没能砸到二喜的脑袋上,才给了二喜挑衅的机会。
“四喜,别打了,打架不值当!”绣红不停的焦急的在四喜的耳边劝说着。
作为大哥的大喜则是站在二喜和四喜的中间,抬起双手各自抓着两个弟弟的一条手臂,“多大个事儿啊,都是话赶话的,犯不着打架!”
“听话,都给我把手撒开,给大哥个面子成不?”
而一家之主的四喜爹则阴沉着一张脸站在几步外,嘴里还插着一根半旧的旱烟杆子,吧嗒着烟雾看着几个儿子闹成一团。
在他的身后,大喜家的几个孩子看到二叔和四叔这样,小孩子们都给吓哭了。
杨若晴一眼扫过去,看清眼前那一大家子的众生相,第一反应就是往平安和兴旺后背驮着的团圆小哥俩脸上瞅了几眼。
这小哥俩都是一副吃瓜的表情,眼睛瞪得比铜陵还要大还要圆呢。
啧啧,同样都是小孩子,自家这两个,可真是牛胆子啊,不仅没吓到,还一脸的猎奇。
他们这身上,流淌着四婶刘氏的基因……
“你们几个这是在做啥?好端端的咋打起来了?”骆铁匠刚才问第一句的时候,距离他们父子几个还有十几步路的样子。
问完第一句,吸引到了四喜父兄几个的注意,还没等他们来得及回应,骆铁匠脚下大步朝他们冲突的中心走去,口中又问出了第二句。
“大爷爷,姑姑,姑父。”
绣红看清了来人,赶紧松开四喜的手臂,小步快走着来到杨若晴他们跟前,微微低垂着眉眼,眼圈有点泛红,先前还强撑着维持有主见儿媳妇人设的她,此刻俨然是遇到娘家人时才有的那种委屈感上来了。
“姐姐。”
“姐!”
团团和圆圆都挣扎着从平安和兴旺的背上下来,蹦蹦跳跳着来到绣红跟前,绣红俯下身,一手一个牵住他们的小手。
这两个孩子和绣红可是混的很熟呢,原因就是小时候他们最喜欢去对门的小二房找小三子哥哥和勇孝小侄子玩。
而那时候绣红没有出嫁,主要任务就是带小三子他们,所以就一块儿给带了。
杨若晴也走了过来,对绣红笑了笑。
这个笑容里,都是亲切和关心,让绣红顿时就挺直了腰杆子,再也不怕大喜二喜在公爹的暗中授意下为难四喜了。
此刻,四喜爹看清来人不是老杨家人,而是骆家人,四喜爹脸上的表情刷一下就变了。
他之所以特地选在这个地方才开始唆使二喜跟四喜发难,主要目的就是想要避开上山烧香的老杨家人。
结果老杨家人是避开了,却阴差阳差遇上了骆家人,这下更不好收场了。
“铁匠大叔,你们咋往这边来了?”四喜爹赶忙将旱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快步迎到了骆铁匠跟前,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俨然是一个非常有礼数的村里后辈。
不仅如此,四喜爹还将自己的旱烟杆子和烟丝儿双手递了上来,想要招呼骆铁匠来一口?
这也是庄户人家老少爷们平日里彼此间的一种寒暄方式,妇人们之间的口头禅是:来我家喝茶?去我家吃饭啊?
而男人们之间就是将手里的旱烟杆子递过去:整一口?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骆铁匠对四喜爹那摆了摆手,“不用了,这玩意儿我早两年就戒掉了,嗓子扛不住。”
四喜爹露出一副恍然的样子,忙地收起了旱烟杆子。
“铁匠大叔,咋在这里遇到你们了呢?你们骆家有坟地在这块?”四喜爹又问,在他印象里,骆家的坟地和老杨家的坟地,好像都集中在对面山头啊。
骆铁匠摇摇头,“没在,我们是过来给贺老六和阿毛他们父子上柱香的。”
听到贺老六和阿毛的名字,四喜爹这回是真的恍然大悟了。
因为当年那个阿毛,是他身后的小跟班,是翠莲婶子和前夫贺老六的儿子,阿毛的年纪比四喜爹小个两三岁,小时候和他们一起玩的,后面被财狼叼走了……
四喜爹脸上露出一抹凝重的表情,点点头:“原来这样,我懂了,哎!”
骆铁匠却没有心思跟四喜爹在这感怀过去,而是指着那边已经撒开了手的二喜四喜他们几个,继续问四喜爹:“他们几个咋啦?隔着林子就听到这边吼叫,出来烧个香咋还兄弟打起来了?”
面对骆铁匠的询问,四喜爹扭头往几个儿子那里看了一眼,目光从哥几个身上快速的一一瞪过去。
当他很快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再次堆满了很无所谓的笑容,说:“嗨,没多大个事儿,几个兔崽子年轻气盛一个个火气都不晓得多旺盛,话赶话的一言不合都能吵起来,我都见怪不怪啦!”
在庄户人家尤其是兄弟多的,一大家子半大小子的那种,通常这种情况不罕见。
所以很多时候几个半大小子吵架乃至打架,闹到爹妈那里去,爹妈基本是懒得去追溯谁对谁错的,一人一巴掌,散会!
谁敢再闹腾,再来,又是一人一巴掌,一碗水端平!
所以对于四喜爹这样的解释,也不算有啥不对,但是……
“你们家这几个都不是半大小子了,都是成了家的成年人,这还带着媳妇儿和孩子,还这样吵架,也不怕吓着女人和孩子?”骆铁匠又说。
四喜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有点尴尬,“哎,他们不懂事,脾气冲,做事没个计较的,回头我好好训他们。”
到底是谁脾气冲?不懂事,没计较?
四喜爹一巴掌盖下去,好大一笔迷糊账。
他说完后,立刻朝大喜二喜几个呵斥:“几个兔崽子,还不快些过来跟你们铁匠爷爷赔不是,看看你们做的荒唐事,都惊扰到大家了,不像话!”
大喜二喜兄弟赶紧上前来,大喜低下头小心翼翼的,全程都不敢抬头去看骆铁匠以及站在骆铁匠身后的骆风棠和杨若晴他们。
而二喜则是全程都陪着笑,表现得格外的老实本分,仿佛先前那个被揪着衣领口还在挑衅的人和他没有半点干系似的……
“骆大爷,方才是我们兄弟不懂事,惊扰了你们,我替我和四弟给您老这里赔个不是!”二喜笑嘻嘻说着,点头哈腰的样子,笑容让骆铁匠看着生腻。
但人家上来就赔了不是,骆铁匠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算是打发了二喜。
这时,四喜突然走了上来,用肩膀把二喜撞到一旁去。
“你没有资格代替我!”说完,四喜转过身来,跟骆铁匠这俯身拜了拜,这才直起身说道:“大爷爷,先前我们争吵惊扰了大家,实在是对不住。但是,我却并不觉得是我不懂事,我有苦衷。”
骆铁匠皱眉看着四喜,“孩子,你有啥苦衷?说来听听。”
四喜爹和大喜二喜几个听到四喜这话,也都纷纷变了脸色,四喜爹立马大声呵斥四喜:“兔崽子你做啥呢?就你们哥俩那点鸡毛蒜皮,牙齿磕碰舌头的小事也值得拿出来叨扰你们骆大爷爷的功夫?快闭嘴吧!”
二喜也是陪着笑,却眼神焦急的说:“四弟,你这是干嘛呢?二哥哪里做得欠缺你跟我说就是了,家丑不可外扬啊!”
大喜也是连连点头。
只有三喜站在一旁不吱声,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先前老爹纵容两个哥哥来挤兑四弟两口子,四弟两口子是一忍再忍,对方压根不懂见好就收,最后四弟实在人不下去了才跟二哥那里要干架的。
换做是自己,也忍不住要干架了。
结果现在看到四弟妹娘家那边来了人,这几个立马就开始变脸先做起了好人,若是四弟啥都不说,那今个这憋屈就全都是他们小两口自己扛了。
面对四喜爹和大喜二喜的阻拦,乃至呵斥,四喜愣了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方才他实在是气不过,所以才脑袋一热脱口而出的,这会子猛然意识到,自己若是真的忍不住说了,这不是把骆家人给卷起来,让他们夹在中间难做么?
四喜迟疑着,习惯性的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绣红,想看看媳妇儿什么意思。
然后就看到绣红一直在那里小声跟杨若晴说着什么,连说带比划。
察觉到四喜投来的目光,绣红停下说话,扭头朝他看来。
然后,在杨若晴微微点头的示意下,绣红咬了咬牙,突然转身径直走向二喜。
“二哥,为了感谢你方才‘替’我们解释的那番话,我有个谢礼要送你。”
“啥?”
二喜脑袋一时没能转过来,然后,左边脸颊上便挨了一巴掌。
重重的一巴掌,非常的清脆响亮,打得二喜脑袋扭到一边,老半天脖子都转不过来。
当他愤怒转过脸来时,整个人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嗷呜一声从地上跳起来。
“狗曰的敢打我!”
他扬起手臂,就要往绣红脸上招呼。
这是绣红第一次打人,很不适应,尤其是先前自己手掌心和二喜的脸颊皮肤碰触的刹那,她自己都差点站不稳了。
先前是憋着一股子劲儿,在姑姑杨若晴的鼓励下来完成这件自己想做却又一直没敢做的事。
此刻打完一巴掌,她整个人脑袋是懵的,大脑里是空白的,先前憋着的所有火气都随着这一巴掌被抽空了,接下来她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整个人完全就是呆呆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暴跳如雷的二喜扬起比她手掌大两倍的巴掌朝她自己扇下来,甚至都忘记了躲避。
而不远处的四喜看到这一幕,想要阻止,却因为距离的缘故来不及了。
四喜爹和大喜就站在二喜附近,若是有心,他们俩,尤其是大喜,完全可以阻止。
但是这父子俩都站着没动,四喜爹只是嘴里架空的喊了一嗓子:“二喜你莫犯傻!”
眼瞅着二喜那大巴掌已经到了绣红的头顶,巴掌带来的风都扬起了绣红额前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