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把目光从圆形的压痕移开，没有再在桌旁多留。穿过石屋群之后，前方的空地开始变宽。空地的路面铺设着整齐的石板，比矿道的路面规整得多，但石板之间的缝隙中长出了一层矮草，草茎已经干枯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韩铮在空地中央停下来，面朝前方那座更高大的主殿方向看了一眼。主殿的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料，表面没有灰浆涂层，石面之间的接缝处理得很密。正门也是关着的，和城门一样。
他走到主殿正门前，先用手背贴了一下门板表面，感受了一下门板的温度，确认没有异常的温差之后才伸手推门。门没有锁。门板向内侧滑动了一段距离，门轴处传来一声沉哑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推开过。门缝中透出的空气偏凉偏干，带着一种长时间封闭的空间特有的那种沉闷气味。
主殿内部比他从外面预想的大得多。穹顶很高，两侧各有一排粗石柱，柱体表面没有雕饰，只有一道极浅的纵向凹槽贯穿柱身全长。地面的石砖铺得很齐整，没有灰土层，砖面残留着一些细长的深色痕迹，像是液体长期浸润后留下的。主殿深处的墙面和侧殿不同，它多了一层深灰色涂层，涂层的走向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墙面上方，覆盖了大半面墙壁。涂层的表面有一片区域比周围更厚，像是被人反复刷过同一边界，干了又刷、刷了又干，最后形成了略微凸起的厚层。厚层的宽度大约两臂，高度从地面延伸到比人高处一些。韩铮走近那片区域，在那道深灰色涂层的底部与地面接缝的边缘，他的鞋尖踢到了一小块松动的灰浆。灰浆的碎块从接缝处被碰落下来，在地面上滚动了几圈之后才停下来。
他弯腰捡起那块碎灰浆，捏了一下，干的，不脆，像是干透了很久之后又被重新压实过。他把灰浆碎块翻到背面，背面有轻微的凹陷，像是曾经贴着一件物体的底面。凹陷的直径和残墟下层那根锚体的尾端凹痕大小接近。他站起身，把那块碎灰浆收进怀中，看了一眼那道深灰色涂层延伸的范围，重新走回主殿门外。
外头的天光比进来的时候暗了一些。韩铮在主殿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主殿外墙扫过，沿着城墙的轮廓走了一遍。城墙东南角那处缺口在他现在的角度看去正好被主殿的侧翼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小段回填碎料的边缘。独孤寒正站在主殿侧面的廊柱旁，目光落在城墙根那排石屋的方向。
“里面有什么？“
“空的。家具都搬走了，留下来的都是不值钱的零碎。主殿里面有段墙新刷过，但刷的是一层覆盖层，不像是正常维护留下的。“
独孤寒听完之后没有追问。他收回视线朝城墙方向偏了一下头示意了一下：“城墙西北方向有一间偏殿没有关门，刚刚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偏殿地面靠近墙壁的位置有几块砖是新换的。“
韩铮朝西北方向走过去。偏殿比主殿小得多，大约只有主殿三分之一的大小，门板半敞着，门轴已经歪了，门板下缘蹭着地面，推起来要用点力。偏殿内部的墙面没有深灰色涂层，裸露的砖面颜色偏浅，砖缝之间的勾缝材料比普通灰浆更细。靠近北墙的地面上有几块砖的颜色确实和周围的砖不同，颜色偏深，像是新铺的。那些新砖的边缘和旧砖之间的缝隙没有填满，还能看到缝隙底部的灰土。
韩铮蹲下身，把那几块新砖的边缘扣住，逐块掀了起来。砖块下方的土层比周围的砖土浅一些，像是回填的时间不长。土层中嵌着一件浅色的东西。他把那件东西从土中拨出来，抖掉上面的土，是一件皮质的薄册子。封皮偏软，表面没有字，边角处已经磨得发白，像是一直被带在身上反复翻看才形成的磨损。
他翻开封面。内页的纸张和他在残墟石室见过的记录纸质地一致。内容记录的是最近两个月的日期，从两个月前到大约一周前。每一天只有一两行字，写的都是日常——某天查了一下哪间仓库的库存，某天见到了一批人，某天又去了哪个方位。纸张翻到接近末尾的位置时，格式变了，从日常记录变成了列表。列表上的项目共有三项，每项都标注了搬离的日期。
韩铮把册子合上，夹在臂弯里站起身。他把册子收起后侧过头，看向城墙方向。城墙内侧的灰土层仍然均匀地覆盖着地面，只有他刚才走过的那条路线留下了脚印。头顶的天色从偏亮转向偏灰，像是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光线角度的变化让城墙表面的阴影重新分布，让一些之前没有被注意到的细节浮了出来——城墙墙基外侧几处位置的砌石表面，和他进来时看到的不太一样了。夕阳的斜光照在那些石面上，让接缝处露出一层比周围更暗的底色。
韩铮走过去蹲下。墙基最底层的接缝处嵌着一层深色的材料，触感不像是灰浆，质地更密，颜色偏暗。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一层薄薄的粉末，粉末的颜色和他从残墟密封层取样的粉末一致。
“周衍在这道墙基里也封了一层。“韩铮把那层粉末在指腹上捻了一下，“密封层的覆盖范围不只是暗河和残墟。他是沿着裂隙的走向全线封过去的。玄天宗总舵的城墙本身就是那套密封体系的一段地面外延。“
独孤寒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那层材料的颜色，又用手背探了一下它的表面温度。“那玄天宗的人在总舵外层建城墙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底下有东西了。城墙的基座不全是石料，有一部分是周衍预埋的密封层。“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韩铮站起身，把指尖的粉末在衣摆上蹭掉了，“玄天宗从第七代宗主开始就在持续维护这道密封线。后面几任宗主只是把维护的方式换了一种，把明面上的维护和暗地里的操作分开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朝城门方向走了几步，手伸进怀中摸到那本薄册子，把册子的书脊在掌心里压了一下，确认封皮没有因为刚才的翻动而散开，然后收回去。城门和城墙之间有一段横向的通道，城门内侧的墙根处放着一只粗木架，木架上的木板已经塌了一角，露出下面几段废弃的绳索和一块被压在绳索下方的石板。石板表面有一道斜向的裂纹，裂纹边缘的棱角是新的。
韩铮把石板翻开，裂纹下方的土层里埋着一枚扁平的铁片。铁片比他的手掌略小，形状和矿道塌方处那根硬木下压着的铁片轮廓接近，但铁片表面有一层浅淡的刻字。他拿起来对着光辨了一会儿，前两个字已经磨损了，剩下的部分还能看出大概，读作“周氏“，后面跟着一个更小的字，笔画简略，写得也更草，像是一个名字的缩写，结尾用一道短横收住。
韩铮把铁片擦干净收好。他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脚下踩着玄天宗总舵的地面，看着城墙外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口袋里的那几件东西——薄册子、灰浆块、短棒、铁片——压在一起，隔着布料在腿上硌着。他没有去调整它们的位置，只是站在那儿，让那些重量在口袋里各自待好，像是几件被放在同一个地方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彼此之间的容身之处。
……
韩铮在城门内侧蹲了一会儿，把那枚铁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铁片表面那层浅淡的刻字在逐渐变暗的天光中更加难以辨认了，但他已经记住了“周氏“两个字和后面那个更小的笔画像是什么样子。他把铁片收好，抬起头朝城墙根的方向看了一眼——萧玄正蹲在偏殿外面的墙根处，手里捏着一根细枝，在勾墙缝里卡着的东西。韩铮走过去的时候，萧玄已经把卡在墙缝里的那东西拨出来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深灰色薄片，和他在残墟上层凹槽中取出的那枚薄片是同一种材质，只是小得多。萧玄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又递给韩铮。
“卡在偏殿外墙的第二道砖缝里。那片地方够隐蔽，既不靠主通道也不靠出入口，是被特意塞进去的。“
韩铮接过来，指腹沿着薄片边缘走了一圈。薄片的边缘磨损程度均匀，像是被放置了一段时间后才逐渐被风吹起的浮土覆盖住。他把薄片翻了个面，背面没有纹路，但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数字，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上去的。数字是“七“。
“偏殿外面的是七，主殿里面那层灰浆对应的是多少？“
“还没看到编号。“韩铮把薄片放在手心里，又看了一眼城墙方向。天色正在从偏灰转向偏暗，城墙根那排石屋的轮廓在逐渐弱的光线中变得模糊了。他在主殿外墙的中段停了下来。那段外墙的砌石排列方式和城墙不同，石面之间的接缝更细，勾缝材料的颜色也偏深。他沿着接缝走了一遍，在中间位置停下来。那里有一块砌石的表面有一个很小的凹陷，像是自然形成的，但在光线的变化中能看到凹陷的深度和周围不一样。他用指尖探了一下凹陷的底部，触感是平滑的，像是不止一次被人摸过。
“把那块薄片给我。“
萧玄把那枚编号“七“的薄片递过来。韩铮接过薄片，把它嵌入那道凹陷中。薄片和凹陷的贴合程度很高，只差最后一小段就能完全嵌平。他用力按了按，薄片滑入凹陷底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触底声。周围的石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竖线，从薄片上方大约一掌的高度开始，向下延伸了大约两尺才停住。那道竖线的宽度很窄，像是一条被刻得很深的缝隙，正好在墙面上形成一道几乎笔直的切缝。韩铮伸出手，沿着竖线方向的手指在中段位置感受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
“备用的密封层接口。“韩铮收回手，直起身，“主殿那道深灰色涂层不是唯一的密封节点。偏殿外侧的那枚编号，对应的是这面墙上的一道备用接口。整面墙的底层都是密封结构，只是被砌石层完全覆盖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那道竖线。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那道竖线底部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光点闪了一下——不是反射，是内部传来的，亮度极低，持续了不到一息就熄了。萧玄也看到了那个光点。他把脸凑近墙面看了看，又直起身退了两步。他盯着光点闪烁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又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废纸——是偏殿翻到的旧册子空白页——展开，用指甲在那片区域的相对位置做了个记号，然后将废纸重新叠好放入怀中。
“光在标记附近闪了一下，不像是偶然。“萧玄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地面结构上有可能和这个位置对应，也可能只是巧合。“
韩铮没有接话。他沿着那道竖线往下看，看到竖线的下端在距离地面大约一尺的位置分岔，岔开的两条短线呈一个微小的夹角，彼此之间的间距约两指宽，斜向下方没入地砖与墙根的接缝处。缝隙两侧的边缘打磨得相当平滑，有被反复触摸使用过的痕迹。
“下面有东西。“韩铮说着退后一步，目光从墙壁转移到地面。他看清了那道分岔的走向——一条更细的线，刚好嵌在墙根石砖与地面砖石之间的接缝中。他沿着那条细线的走向低头走了几步，发现它延伸了大约三步之后融入了一片更大面积的暗色区域。暗色区域的形状不规整，但他蹲下身用手背贴了一下那片区域的表面时，发现温度和周围的石砖有明显差异，像是有一层隔热材料嵌在地砖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