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个数字被压缩到了不到八百亿。按照苏省目前百分之六点五的增速,而东阳只有百分之五点八,今年年底之前,东阳保持了三十年的全国第一很可能就要易主了。这不是危言耸听,是明摆着的事实。
李东沐把数据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反腐搞了这么久,挖掉了马建国、方明华、钱建民、周海东这些蛀虫,东阳的干部队伍确实干净了不少,但也空了不少。
交通厅缺一个厅长,国土厅缺一个厅长,发改委缺一个副主任,东阳市缺一个常务副市长。关键岗位上的人缺了一半,下面的工作怎么推?项目谁批?决策谁拍?
手机响了,是赵振华。
“东沐同志,明天的行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安全部的人明天一早来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振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到了那边,注意安全。顾天飞不是一般人,他能在新加坡待这么多年,说明他在那边有关系。你和他接触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暴露身份。”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赵振华顿了顿,“今天下午,苏省的省长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们那边最近上了几个大项目,新能源、集成电路、生物医药,都是国家级的。他打电话的意思,你明白吗?”
李东沐当然明白。那是东阳和苏省之间心照不宣的较劲。苏省上了大项目,东阳也不能落后。否则,年底的排名就不是差几百亿的事了。
“赵书记,等我从新加坡回来,我们好好研究一下东阳的产业布局。苏省能上的项目,我们也能上。东阳的底子不比苏省差,关键是选对方向,集中发力。”
“好。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李东沐站起来,走到窗前。东阳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霓虹灯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远处的高楼上,LEd屏幕滚动着“东阳欢迎你”的字样,红色的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这座城市的繁华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但繁华背后的危机,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能真切地感受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东沐就出发了。他没有带任何人,只有安全部的孙建国和两个随行人员。车子在晨雾中驶向东阳机场,路上的车很少,路灯还亮着,在雾气中发出昏黄的光。
李东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行动计划——以商务考察团团长的身份入境新加坡,住进圣淘沙的一家酒店。安全部的人已经安排了“偶遇”顾天飞的场景,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商务酒会上。
飞机降落在新加坡樟宜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热带的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东沐走出机舱,一股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和东阳冬天的干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花香,又像是海水。
孙建国走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酒店已经安排好了。顾天飞明天晚上会去那家会所,每周三他都去。我们的人已经拿到了邀请函,您可以以商务考察团团长的身份参加。”
李东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上了车,看着窗外的异国街景——棕榈树、英文招牌、右舵行驶的车辆,一切都和东阳不一样。
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东阳人,正在用从东阳刮走的钱,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入住酒店之后,李东沐没有出门。他坐在房间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大海染成了橘红色。
几艘货轮慢慢驶过,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他想起东阳的海,想起那个他每天清晨都能看到的港湾,想起那些在海面上作业的渔船。东阳的海和这里不一样,东阳的海是灰色的,是忙碌的,是承载着几百万人生计的。这里的海是蓝色的,是悠闲的,是属于有钱人的。
手机震动了,是赵铁军发来的短信:“刘铁的材料已经整理好了。他交代了东阳至清溪高速项目的全部审批过程,涉及到的领导干部一共十三个人。名单已经报给调查组了。”
李东沐看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很久。十三个人的名单。东阳的路,是用这些人的手挖开的,也是用这些人的手埋下的。现在,路要修了,这些人也要一个一个地清算了。
他回了一条短信:“好。等我回去处理。”
第二天晚上七点,李东沐换上一身深色的西装,跟着孙建国去了那家私人会所。会所在一栋老式的殖民地建筑里,外面看起来很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真皮沙发,每一样东西都透着奢华。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男的大多是西装革履,女的穿着晚礼服,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孙建国递给他一杯香槟,压低声音:“顾天飞还没到。他一般八点左右来。您先随便转转,不要太刻意。”
李东沐端着酒杯,在大厅里慢慢走着。他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也不想认识。他的目光不时扫向门口,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八点过十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簇拥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李东沐在照片上见过他无数次,但真人比照片上更年轻,也更张扬。
顾天飞。
孙建国从旁边走过来,不经意地碰了碰李东沐的胳膊:“就是他。现在过去,装作不认识,找个话题搭话。”
李东沐端着酒杯,朝顾天飞的方向走去。顾天飞正和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说话,笑声很大,在嘈杂的大厅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李东沐走到他旁边,假装在看墙上的一幅画,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