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科长站在门口,没往里挤,也没抢,只是伸手把最上头那几张抽出来,一页一页翻。
他翻得很慢。
可每翻一张,阎解放的心就往下沉一截。
仓口里没人说话。
几个协管员连呼吸都放轻了。
阎解放盯着他手里的单子,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个人跟前两天不一样了。
前两天来仓口,孟科长眼里还有算计,还有试探,像是在找能不能补一口气的缝。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眼里是决绝。
全院大会这次的主题本来不是孟科长。
“下面,进入冬口保障总结和生产线改造动员。”
方主任站在台上,先把修缮排队制度的落实说了一遍,语气平稳,字字落地。
“现在,修缮优先级清楚了,排队秩序也立起来了。谁先报,谁先核,谁后补,大家心里都该有数。”
台下有人点头。
修缮队那边的人最先松了口气,连带着几个老工段的脸色也缓了些。有人把肩膀往后一靠,小声对旁边说:“这套总算是跑顺了。”
方主任没接话,只把手里的稿纸往下压了压,视线往阎解放那边一带,示意他接着来。
阎解放站在侧前排,翻开本子,照着流程念煤源入库数据。
“本月煤源入库,三次补给,二次转运,炉前消耗……”
他念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面就有人插嘴。纸页边角被他捏得起了毛,声音却还算稳,硬生生把这一段流程走完了。
可他越往下念,后排那几个人越安静。
张成飞靠在椅背上,没吭声,只抬眼看着台上。他看得出来,前半段是顺着线走的,像有人提前把石子都扫干净了,脚一落下去,连响动都省了。
等阎解放念完,场子里那股松劲儿还没散尽,许副组长才慢慢上台。
他把搪瓷杯往讲台边一放,杯底和木板碰出轻轻一声响。台下几道目光都跟着抬了上去。
许副组长扫了一圈,脸上还是那副熟练的稳,像是这会儿就该由他来收口。
“改造物资,是厂里的重点。”
一句话落地,下面的声气顿时收了收。
“统一调度,保障重点,这是规矩。资源要往刀刃上用,不能散,不能乱,也不能各干各的。谁都明白这个理。”
他说得慢,像是怕有人没听清,又像是在提醒谁别乱伸手。
方主任坐在台下,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眼皮略微抬了一下。阎解放握着笔,指节发白,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瞬,才继续往下记。
许副组长接着往下压,语气不重,却句句都往“大局”上靠。
“有些同志总盯着单子,盯着手续,觉得手续越多越稳。可真到关键时候,不能只看纸面,得看效率,看整体,看谁能把事情顶起来。”
台下有人轻轻应了一声,像是附和,也像是试探,看看台上这番话还能不能继续往下走。
许副组长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顺势把话收拢。
“今天就讲这些。按流程,散会。”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响立刻起来了几处。前排有人已经把身子往前探,像是准备起身。
偏偏就在这时候,孟科长站了起来。
他起身很稳,没带椅子,也没带嗓门,连衣角都只是轻轻一动。可就是这么一动,原本快要散开的场子一下被按住了,许多人连手里的搪瓷缸都停在半空。
“我有个问题想确认一下。”
他开口不高,也不急,像是先把门栓落了,再慢慢推门进去。
许副组长抬眼看他,眉梢几乎看不出变化。
“孟科长,你说。”
孟科长没绕弯,语气平平,听不出火气,偏偏每个字都扎得很实。
“许副组长刚才说的统一调度,是书面批示的统一调度,还是口头指示的统一调度?”
院子里一静。
不是那种空洞的静,而是人都停了呼吸似的静。有人手里的本子没来得及合上,纸页还翘着边;有人刚抬起来的屁股又慢慢坐了回去,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孟科长没有停,声音还是平的,像在把一件事一层层摊开。
“因为过去半年里,有些物资调配,包括被审计追过的那半车修缮料,是口头指示走的。现在改造物资比修缮料大得多,如果还是口头说了算,出了事,签字的经办人拿什么交账?”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方主任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扣,阎解放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这不是顶嘴。
这是把许副组长平时最常挂在嘴边的那套东西,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规范。
流程。
审计。
交账。
全是许副组长自己说惯了的话,现在被孟科长一句句捡起来,摆在台面上,一个字都没跑偏。
许副组长脸上的笑意慢了一下。
很短,短到大多数人未必能看得清。可越是熟的人,越能看明白,那一下不是笑没了,是撑住的那层皮先裂了一道缝。
他没马上答,手掌按在讲台边,指尖微微收紧。搪瓷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杯沿亮出一圈浅光。
后排的易中海原本半垂着眼,这时候抬起来,盯住台上,嘴唇动了动。
他只吐出三个字。
“刀反了。”
旁边的老保管员一怔,没敢接茬,只下意识把脖子缩了缩。易中海也没再说第二句,可那三个字像是钉子,稳稳钉在了空气里。
许副组长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
“孟科长,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细。”
“细一点好。”孟科长接得很快,几乎没让他把话往别处带,“不然出了事,细账没人认。”
许副组长喉头动了动,眼神明显收了一层。
“厂里的事,不是单靠一句口头、书面就能说完的。”
“那就更要说完。”孟科长抬眼看他,目光不躲不闪,“不然,谁来替那些经办人担?”
台下开始有人交换眼色。
修缮队那边一个年轻人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悄悄对旁边说:“这不是在问物资,这是在问以前那笔账。”
旁边老工段的人立刻抬手压了压,低声回了一句:“先别吱声,听完。”
阎解放站在前排,手心已经出汗了。他本来以为今天就是一场照着流程走完的会,谁知道孟科长会在散会前突然把“口头指示”四个字拎出来。那四个字轻的时候只是流程,重起来就是责任,重到谁都不敢往自己身上揽。
许副组长看着孟科长,眼里那点惯常的从容终于收紧了些。
“你想说什么?”
“我想确认。”孟科长还是那句话,停顿都没有,“统一调度,到底有没有书面批示。”
许副组长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不长,可台下的人都听见了。有人甚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赶紧把头埋低。
孟科长没给他往回撤的机会,语气比刚才更稳。
“过去半年里,有些调配走的是口头。包括那半车修缮料,审计组追过,最后也是靠记录补的。现在改造物资要是还这么走,真出了差错,谁签的字,谁就得往上顶。”
他说到这里,场子里已经没人再想着起身了。
前排后排都盯着台上,连挪椅子的动静都没了。有人是看热闹,有人是心里发紧,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手里那点纸够不够硬,能不能扛得住以后追问。
许副组长终于抬起下巴,声音压得很低。
“孟科长,你这是在会上翻旧账?”
“不是翻旧账。”孟科长回得干脆,“是按你刚才说的,问流程。”
这一下,台下有人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住。那点短促的气音刚冒头,就被旁边的人一眼瞪回去了。
方主任抬了抬眼,没插话。他看得明白,孟科长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孟科长是盯着旧痕,拿着许副组长自己那套说法,硬生生把他拖回了最怕的地方。
许副组长的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不是怒,是裂。
那裂痕很细,细得像纸边被指甲蹭了一下,可所有人都看见了。因为他没想到,真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孟科长嘴里说出来。
更没想到,孟科长会在全院大会上,把书面批示和口头指示摊得这么明。
这不是一句质疑。
这是把前半年所有能糊过去的口子,直接钉在台面上,一处都不给藏。
阎解放站在前排,后背已经有点发麻。他太清楚这种场面意味着什么。一旦这话在院里传开,就不只是争一个物资调度了,后头还要顺着经手、点头、补签,一层层往上翻。
“孟科长。”许副组长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你要是对流程有疑问,可以会后单独提。”
“会后提?”孟科长笑了一下,很浅,也很冷,“那改造物资出了问题,会后谁替我提?”
许副组长盯着他,没说话。
台下的呼吸声都轻了,像是怕自己喘得太重就会把什么东西吹塌。
易中海坐在后排,慢慢把手收了回去。他心里清楚,这一下已经不是院里谁压谁了。
是孟科长自己把刀口翻出来,当着全院人的面,往许副组长身上顶。
要么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