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性子最活泼的翠花嫂子率先翻过船沿，哗啦一声扑进微凉的海水里。她常年赶海，水性娴熟、动作干脆利落，手腕翻转，手中的抄网带着破空声稳稳扣下，精准罩住了一条受惊的肥鱿鱼。
那鱿鱼在网中疯狂扭动柔软的身躯，十条触须胡乱挥舞，拼命想要挣脱束缚，却始终逃不出细密结实的网兜。
翠花嫂子顺利拿下本轮第一条收获，清脆的笑声伴着海浪声响起，正式拉开第二轮捕捞的序幕。
这一片海域的鱿鱼群，远比上一波更加庞大密集，堪称扎堆聚群。澄澈的浅海水下，密密麻麻的鱿鱼层层叠叠地蛰伏游动，通透柔软的躯体在水波中若隐若现，几乎铺满了整片水底。
众人下水的动静惊扰了整片鱼群，无数鱿鱼骤然受惊，四处疯窜乱撞，柔软的躯体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拍打网面，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冲破这层屏障。
但队员们提前加固的渔网层层叠加，牢牢圈住了这片海域。任凭水下的鱿鱼群疯狂挣扎、冲撞、折腾得水花四溅、水波翻涌，也始终无法突破半点，只能被困在合围的水域中，徒劳地消耗体力。
章斯尔站在齐腰的浅滩海水中，衣摆随着潺潺海浪拂动，像飘在水里的海带，身体却始终稳如磐石。她目光沉静锐利，视线快速扫过身前整片水域，精准锁定了一条体态丰腴、即将从眼前水域游过的大鱿鱼。
她凝神聚力，身体重心下沉扎稳马步，脚掌扣住海沙，呼吸放缓，心中默默数着秒数，蓄势待发。
三、二、一，就是现在！
瞬息之间，章斯尔抬腿俯身，手臂快如闪电般往前探出，手指入水时却又无声无息，五指成爪、快速合拢、精准扣住那条甩着十根鱿鱼须，横冲直撞的肥鱿鱼，整套动作迅猛干脆。
站在身侧的卫胜男一下子看呆了，双眼瞪得溜圆，眼底全是难以置信的惊诧。她下意识眨了眨眼，甚至分不清自己刚才究竟有没有眨眼。
怎么不过转瞬之间，那条横行霸道、游速极快的鱿鱼就被拿捏住了？
在她的认知里，抓捕这种机敏的鱿鱼，总要来回周旋拉扯、缠斗个七八回合，耗费不少功夫才能得手，可章斯尔的手法完全打破了她的固有认知，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这小章知青，是海中霸王吗？
章斯尔余光瞥见她满脸震惊、疑惑的模样，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她知道卫胜男为什么这么震惊，她们两个是同时下乡的知青，都是没有抓过鱿鱼的新手，不应该有这么利落的身手。
她能有这么精准老道的抓捕技巧，是自己上辈子经常赶海、无数次实战磨合练出来的本能手艺。但这种事肯定不能让人知道。
因此她只能为扬着下巴，假装自己是个天才，从容淡定地把手中的鲜活鱿鱼递到卫胜男手里，一副想炫耀又强装镇定，最后忍不住洋洋得意地开口：“接住，多练几次就会了。”
卫胜男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住鱿鱼，指尖触碰到鱿鱼柔软滑腻、微微蠕动的躯体，新奇又陌生。她捧着渔获低头反复打量，心里暗暗琢磨，难不成这条鱿鱼格外笨拙迟钝？
可观察了半天，也没看出任何异样，最后只能放弃探究。她抬手轻轻一抛，精准把鱿鱼投进不远处翠花嫂子举着的抄网中。
整套动作轻松随意、流畅自然，落点却分毫不差，像球场投篮一样百发百中。这利落的身手，瞬间引得周围一众忙活的婶子嫂子们纷纷侧目，一声声夸赞此起彼伏。
没一会儿功夫，章斯尔便接连出手，凭借精准的预判和娴熟的手法，稳稳抓获了好几条个头饱满、肉质肥美的鱿鱼，收获满满，全程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反观一旁的卫胜男，全程只能站在浅水中帮忙接应、递送渔获，始终没能亲手抓到一条属于自己的鱿鱼。她两手空空站在人群里，心底难免有些落差。
看着身边所有人都手脚不停、收获不断，人人都有新的渔获入账，唯独自己全程一无所获、毫无进展，卫胜男心底的好胜心被点燃了。
她骨子里不服输、不认怂的韧劲彻底迸发出来，心底暗暗攥紧一股劲，握紧拳头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靠自己的本事抓到第一条鱿鱼。
深吸一口带着海味的凉风，卫胜男收敛心神，俯身一头扎进清凉的海水中，目光紧紧锁定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大鱿鱼，蛮力迅猛地直冲过去。
人还没来得及靠近，在一米远的距离就已经被那条机敏的鱿鱼感知到，它身形一闪，鱿鱼须一收一推，借着水流的力道、如同发射的火箭一下子窜出老远，转眼就消失在水波之中。
卫胜男呆呆的看着猎物倏然奔逃，握了握手，有些茫然无措。这时她斜下方突然一条鱿鱼窜出来，眼看就要游到手边，她快速出手，指尖堪堪擦过滑溜的鱼身，还没等她收紧手指攥住，鱿鱼就一晃身子飞快溜跑了。
卫胜男不肯气馁，迅速调整状态接连尝试了好几次，结果次次落空、屡屡失手。要么是心急莽撞、出手太快，预判失误直接扑了个空；要么是力道把控不稳、分寸没拿捏住，被鱿鱼扭动躯体轻松挣脱逃窜。
最让她无奈的是，每次攥住鱿鱼，感受到掌心滑溜、软韧、会蠕动的触感，心底总会下意识泛起一阵发麻的不适感，身体本能地紧绷，下意识就会松手，尽管她已经强行控制，依旧克服不住这种生理本能。
几次接连失败下来，虽然周围的嫂子婶子自顾自专心忙活着，没有一人关注这边，出言嘲笑调侃，但卫胜男自己却格外窘迫，心里焦灼难堪。
她渐渐反应过来，一味靠蛮力猛冲硬扑根本行不通，只会白白耗费体力、徒劳无功。索性停下动作，浮出水面，抬手抹掉脸上的海水，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径直游到章斯尔身边，放下骄傲，老老实实开口请教抓鱼诀窍。
“章知青，我老是抓不住鱼，要么预判失误扑空，要么好不容易抓住了又下意识松手，你能不能教教我技巧？”
章斯尔见她虽满脸挫败，却态度诚恳、虚心好学，没有浮躁赌气的模样，当下就生出几分耐心，索性停下手中的抓捕动作，认真给她拆解抓鱿鱼的核心技巧。
“抓鱿鱼最忌心急莽撞，”她条理清晰地缓缓讲解，“越是用力猛冲，越容易提前惊扰猎物，最后只会扑空失手。”
“第一步是稳、静、慢。把身体重心压低，动作放轻，借着水波的掩护悄悄贴近目标，全程不要慌、不要急，杜绝一切多余动静，避免惊动你的猎物。”
“第二步是手法要对。不能用指尖去捏，指尖受力面积极小，鱿鱼一扭就容易滑脱。正确的做法是用整片指腹贴合、扣住鱿鱼躯干，头尾两端同时均匀发力，直接封死它扭动、挣脱的空间，让它无处借力。”
光说不练难以吃透，章斯尔一边讲解一边亲身示范，刻意放慢动作，完整演示出“水下静靠、贴身扣住、匀速发力”的全套标准流程。担心单次演示不够直观、细节展现不全，她又不厌其烦反复示范两三遍，逐段拆解动作、逐一补齐要点。
“我知道你会害怕它握在手里的触感，它的触须胡乱扭动在视觉上也会让人心生畏惧，你在抓住它的时候，要屏蔽自己的想象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力道，这样就不会被影响。”
她一边演示一边叮嘱要点，“全程稳住呼吸、手上力道均匀沉稳，只要牢牢扣住躯干核心位置，任凭鱿鱼怎么挣扎扑腾，都绝对逃不掉。”
理论和示范讲透后，为了让卫胜男快速落地上手，章斯尔特意带着她下水实战演练。
两人并肩在平缓浅水区缓缓游动，章斯尔负责精准锁定零散蛰伏的鱿鱼，全程轻声提点、即时纠错，耐心调整卫胜男的身形姿势和抓捕角度。
她刻意放缓自己的节奏，只旁观、不出手，全心全意给新手留出充足试错、摸索、练习的空间，循序渐进带着卫胜男打磨手感、熟悉技巧。
一个教得细致入微、循序渐进、耐心十足；一个学得专心致志、聚精会神、牢记要点。
卫胜男一遍遍地跟着模仿标准动作，一点点改掉自己之前猛冲猛扑、急躁冒进的坏毛病，慢慢适应了鱿鱼湿滑蠕动的特殊触感，手上的力道越发平稳，出手的节奏也越来越精准。
反复练习、磨合、调整过后，卫胜男终于彻底找准了状态，心态越发沉稳，手法也越发熟练。
她目光紧紧锁定一条正悠悠在水中浮游、怡然自得的肥鱿鱼，深吸一口气，按着章斯尔传授的方法，压低身形、放缓动作，借着水波掩护悄悄逼近，全程不急不躁、沉稳克制。
等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瞬间，她手指迅捷探出，稳稳用整片指腹牢牢贴合扣住鱿鱼的整个躯干，头尾双向死死锁牢，不留半分挣脱余地。
掌心的鱿鱼感知到危险，立刻开启全力挣扎模式，柔软的躯体疯狂扭动，十条触须肆意挥舞、胡乱扑腾，奋力地想要挣脱束缚。
要是换作受训之前，卫胜男早就心慌意乱、下意识松手，但此刻她牢牢记住章斯尔说的，要沉住气、稳住神，手上力道始终均匀紧绷，丝毫没有松动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