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每年的出海动员会都简单直接,无非是讲讲出海规矩、叮嘱好海上安全,再把公社最新的工分算法跟大家说清楚。
例行的话说完,杨成材扫了眼台下排得整整齐齐的六支赶海小队,朗声收尾:“该交代的都交代到位了,大家回去好好修修船、补补渔网,养足精神等着出海!没别的事,今天的会就散了!”
话音落下,紧绷的会场瞬间松快下来。村民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准备散场。
在村里赶海向来是自愿组队,谁跟谁合得来、配合得好,就搭伙一起出海。靠着长年累月磨合的默契,各队收成虽说有差异,但大家一直都默认这个规矩。眼看鱿鱼季将近,每个人心里都憋着股劲,盼着今年能多捞些收获,补贴点家里的生活。
可就在人群纷纷挪动、场面渐渐热闹杂乱的时候,四队的蔡小云突然从队伍里冲了出来,使劲拨开身边的乡亲,脚步又急又沉,径直冲到了土台底下。
她这几天憋在心里的火气和委屈,此刻再也压不住了,扬着清亮的嗓门高声喊道:“大队长,先别散会!我有话要说!”
众人闻声纷纷驻足回头,原本喧闹的晒谷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蔡小云身上,有人满脸疑惑,也有人心里隐隐有数,低声交头接耳,猜她是要闹什么事。
只见蔡小云双手撑着土台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眉头拧得紧紧的,眼圈泛红,一脸受了天大委屈、不肯罢休的模样。昨晚她一整夜辗转难眠,反复盘算谋划,今天铁了心要当众讨个说法、争个公道。
杨成材见状眉头微蹙,看着情绪激动的她,语气沉稳不变:“有什么事,你直说。”
得了大队长的准许,蔡小云立刻手脚麻利地爬上土台。她目光扫过台下全村老少,最后落在一队的兰花婶身上,积压了两年的怨气,顺着嗓门一股脑倾泻出来。
“大队长,你刚才说凭力气吃饭、靠本事挣钱,村里做事讲究公平公道。那我今天就想问一句,咱们桐湾村现在的赶海规矩,真的公平吗?”
这话一出,场上顿时掀起一阵细碎的骚动。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料到她一开口就直指规矩弊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蔡小云见状底气更足,声音清亮,保证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咱们村里有六支赶海小队,不管是种地还是出海,大家都是一样起早贪黑、风吹日晒,没人偷懒耍滑,没人怕苦怕累!可凭什么收成和工分,天差地别?”
“大家心里都清楚,柳绿婶是咱们村最懂海、最会找鱼的老手,整片近海的鱼窝、一年四季的潮水洋流,她摸得一清二楚。有她带队出海,基本不会空网,收成稳稳当当。”
“可现在的问题是,柳绿婶常年被一队独占!年年鱿鱼季,一队靠着她的好手艺,赚得盆满钵满,工分拿到手软,队里人人风光体面。我们其他几支小队呢?一样出海受累,一样顶风冒雨,就因为没有老手带路,摸不准鱼群、只能瞎撒网,次次空网白忙活,忙活一整季挣不到几个工分,还要被人背后笑话无能!”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句句都戳中了弱队村民的心病:“柳绿婶吃的是集体粮、挣的是集体工分,是全村的公共资源!本该帮扶全村各队,凭什么常年归一队私有?这根本不是我们后面几支小队没本事,是规矩偏心、是资源垄断,是根本就不给我们活路!”
这番直白的控诉,句句都戳中了不少小队的心头,台下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原本安稳的场面渐渐躁动起来。
这两年,四队、五队、六队常年欠收,队员们心里早就积满了不甘。
大家都是一样辛苦劳作,到头来收益天差地别,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不痛快,只是没人敢率先站出来撕破脸。此刻被蔡小云当众点破,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确实是这个理,年年都是一队吃得饱,我们跟着喝西北风。”
“柳绿婶那样的好手,就该轮流帮着带,哪能一直被一队占着!”
“都是村里社员,凭什么好处全让她们给占了!我们只能年年吃亏?”
一时间晒谷场上人声鼎沸,怨气涌动,讨要公平的呼声越来越高,原本平和热烈的动员会,彻底变了味道,被一股讨要公平的氛围所笼罩。
一队的队员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个个面露愠色。兰花婶当即上前一步,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和不耐,现场反驳:“蔡小云你说话要凭良心!组队是你情我愿的事,柳绿愿意跟我们搭伙,是我们姐妹多年的情分和默契,怎么就成了我们霸占资源了?”
“情分和默契?”蔡小云立刻转头硬怼回去,眼神锐利,寸步不让,“说白了就是你们占着好处、堵着别人的路!靠着独占老手稳固优势,算什么真本事?要是规矩一直这样,其他小队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村里的海产资源,永远集中在你们手里!”
两人当场对峙,语气针锋相对,场上的喧闹声瞬间拔高,场面渐渐有些失控。
柳绿婶子始终站在一旁,神色平静,没有开口争辩。她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人,又扫过群情激愤的村民,眼底只剩无奈,心里清楚今天这场风波,是躲不过去了。
台上的杨成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抬手重重往下压了压,洪亮的嗓音再次响起,盖过了全场的嘈杂:“安静!全都给我闭嘴!”
凌厉的话音落下,场上的争执和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等着他拿主意、定公道。
蔡小云抓住这个机会,立刻趁热打铁,当众抛出自己的诉求,把前几天和丈夫商量的话和盘托出:“大队长,既然大家都觉得老规矩不公,我今日就当众提议,改一改往年的旧规矩!往后村里出海,不许强队独占老手能手,必须定下新规——强队搭配新手、老手拉拔弱队,优质人手轮流调配,全村资源均分!只有这样,才能让大家都有活路!不然永远是有人占尽便宜、有人白白受累。”
这话一出,彻底搅乱了全场的人心。
谁都想多挣工分、少走弯路!以前大家碍于情面和规矩,不敢主动争抢资源,只能默默接受强弱不均的现状。如今蔡小云带头撕破了脸面,还打着“公平公道”的旗号,正好戳中了大部分人的私心。
一时间,三四五六队纷纷起哄响应。
“说得对!就该这么改!”
“资源轮流来,大家凭力气挣钱,谁也别垄断好处!”
声势越来越大,场面彻底一边倒。人人都盼着重新洗牌、分配资源,要是能分到柳绿婶这样的老手就更好了,还能借着对方的本事逆风翻盘。
杨成材站在台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地下情绪亢奋的村民,眉头紧锁,神色郑重。
兰花婶看出他在权衡利弊,急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辩解:“大队长,各位乡亲,往年组队都是大家自愿搭伴、常年磨合出来的默契,不能说改就改,这一改全乱套了!我们一队的收成,都是队员们实实打实挣出来的!凭什么三两句就说我们霸占资源?”
此刻人心躁动、众人各怀私心,根本没人听得进她的解释。大家满脑子想的都是,抓住眼前这次机会,重新分配优质资源、改写年年欠收的窘境。
场上吵吵嚷嚷、乱作一团,只有排名靠前,不想改变现状的二队出声反驳,却瞬间就被漫天的起哄声淹没。
蔡小云更是被众人的拥护捧得底气十足,红着脸高声施压:“一队年年第一,根本不是队员本事过硬,全是靠柳绿兜底!今年规矩必须改!不然就是大队偏心,只顾着强队得利,不管我们几队人的死活!”
这番话直接把杨成材架在了两难的位置。一边是沿用多年、自愿公平的老规矩,一边是群情激奋、讨要公道的村里社员。他执掌村里事务多年,最看重民心平衡,眼下众怒难违,根本无力强硬压制。
迫于巨大的舆论压力,杨成材最终只能松口,废掉了村里沿用多年的自愿组队规矩,强行统一调配人手。
这场规则的改动,最大的赢家是常年垫底的六队,被分配到最强潜水员柳绿婶;其次就是没人愿意搭档的四队,彻底解决了组队难题。
而常年收成第一、为村里挣足口碑和排名的一队,成了最大的牺牲品。大队直接把新人卫胜男强行分派给了一队。
卫胜男入行时间短,潜水经验浅薄,看不懂洋流走势,也摸不准鱿鱼群的规律,是队里实打实的新手短板。把她强行塞给实力最强的一队,摆明了就是要拖慢一队的节奏、废掉他们多年磨合的核心优势,强行抹平各队的差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调整极其不合理。一队本来是村里的收成主力,年年靠着稳定高产拉高全村海产总量、稳住公社排名。现在被新手短板拖累,今年大概率大幅减产,不仅一队队员收益受损,连带着全村的工分分红、公社评比排名,都会跟着受影响。
四队队员得知结果后,个个暗自窃喜,心里笃定,没了柳绿婶加持的一队,今年必定风光不再、收成惨淡,而他们四队终于能翻身出头。
只是所有人都忘了,一队能稳居第一,靠的从来不止一个柳绿婶。
一队里,还有章斯尔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