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斯尔刚从里屋退出来,抬眼望向院子里。夜色温柔,月色清亮,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同样的夜空、同样的庭院,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喝酒助兴,有人借酒消愁,越喝越烦闷。
院子角落的石桌边,庄晴雅一个人坐着,对着月亮独自喝酒。纤细的手指捏着酒杯,她慢悠悠地自斟自饮。几杯酒下肚,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眉眼间染上一层浅浅醉意,可整个人看着半点放松没有,反倒透着化不开的落寞。她轻轻蹙着眉,眼底压着沉甸甸的心事,满心愁绪,无人可诉。
夜风吹乱她的发丝,月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一滴眼泪悄无声息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看着格外让人心疼。此刻的庄晴雅安静又孤寂,满身哀愁,什么都不说,却好像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和她的低落截然相反,不远处的蒋依依活得肆意又痛快。她性格爽朗,喝酒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杯杯见底,妥妥的海量,气场十足。就连姜建成一个七尺汉子过来跟她拼酒,没几轮就彻底被喝趴下了。
这会儿的姜建成浑身发软,歪歪扭扭靠在椅背上,眼神涣散,早就喝懵了,连今夕是何夕都分不清。他傻傻望着天上的月亮,咧着嘴憨笑,之前讲航海故事时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彻底没了,活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小子。再看蒋依依,面色坦然、眼神清亮,那么多白酒喝下去跟白水一样,半点醉态都没有,高下立见。
整场酒局里,最反常、也最让章斯尔上心的,是平日里大大方方、坦荡开朗的卫胜男。
章斯尔一直对卫胜尔没什么好感,倒也不算厌恶,就是单纯合不来,不想深交。在她看来,知青之间的相处不用太亲近,就跟上班共事一样最合适:人前和气相处、互相帮衬,保住体面,不让人随便欺负就行;人后各走各路、互不打扰,省心自在。
但是现在,她的目光没办法从卫胜男身上移开,因为她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院里人声嘈杂,夜色昏沉,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要么喝醉胡闹,要么暗自伤神,没人有空关注别人。唯独卫胜男,视线一刻不停地追着角落的庄晴雅,眼神又黏又热,像化不开的麦芽糖,缠缠绕绕的,那点藏不住的喜欢,几乎要冲破夜色溢出来。
酒最能卸下心防,平时刻意压抑的心思、死死藏住的情绪,在朦胧月色和微醺酒意里,再也装不住了,明目张胆地摊露出来。
卫胜男以为没人留意自己,越发肆无忌惮,任由满心的眷恋在眼底肆意流淌。她大概没想到,角落里还有个闲得看戏的章斯尔,此刻正像猎人发现猎物,充满探索欲。
其实早在下乡的火车上,章斯尔就觉得她们俩的关系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看着是要好的闺蜜,可相处的氛围格外黏糊,暧昧不清,更像是友情以上、恋人未满。
今晚借着酒意和月色,她算是彻底看懂两人的纠葛——卫胜男全心全意、彻底沉沦,爱意根本藏不住;庄晴雅满心纠结、顾虑重重,想躲开,却又忍不住动心。
晚风习习,月色撩人,章斯尔心里隐隐有了预感:今晚,绝对有大瓜可以吃。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心里憋满烦闷的庄晴雅站起身,走出了院子,应该是不想待在喧闹的环境里,想独自静静散心。她刚一动身,卫胜男立刻大步跟上,追人的心思摆得明明白白。
章斯尔瞬间精神一振,身上那点微醺的酒意瞬间全无,满脑子都是要吃到瓜的兴奋。她轻手轻脚跟了上去,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又不敢离太远,怕错过现场。
等她猫猫祟祟跟到院外,就看见卫胜男已经把庄晴雅堵在了一处偏僻的墙角。这里位置隐蔽,老旧的院墙挡着视线,两边的大树枝叶繁茂,浓密的树影落下来,把两人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也就章斯尔常年喝灵井水、视力远超普通人,又特意仔细搜寻,才能看清暗处的两人。
章斯尔立刻找准位置,躲在粗壮的老树后面,借着树干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这地方堪称绝佳吃瓜位,距离刚刚好,不近不远,既能听清两人的每一句对话,又绝对不会被发现,不管两人之后往哪边走,都不会撞见她。
墙角之下,晚风静静吹着,气氛紧绷又尴尬,暗流涌动。
被卫胜男抵在墙上,庄晴雅身体一僵,心里瞬间慌了,生怕有人路过撞见。她赶紧压低声音,语气慌乱:“卫胜男,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她不敢用力挣扎,只能小声制止,怕动静太大引来人。四周安安静静的,哪怕她刻意压着嗓子,听力极好的章斯尔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卫胜男站在她面前,眼底积压了许久的深情和忐忑全都露了出来,月色落在她脸上,衬得眼神格外坚定。酒后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认真,直白地对着庄晴雅告白:“雅雅,对不起,我忍不住。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就想问问你,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突如其来的直球告白,让庄晴雅浑身轻轻发颤,她慌忙偏过头,躲开卫胜男炽热的目光。语气又乱又迷茫,藏着胆怯和纠结:“我不知道,胜男,我真的不知道。你别逼我,我现在根本没心思考虑这些。”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满心的愁苦无处诉说,声音带着浅浅的哽咽:“我家里出大事了,我爸妈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天天提心吊胆的,哪有心思谈情说爱?”
“而且我们这种关系,根本不被世俗认可,见不得光。就算以后我们能侥幸回城,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的。”庄晴雅慢慢道出自己所有的顾虑,言语间都是无奈,“你爸妈肯定不会同意,我爸妈现在自身难保,更管不了我。他们能不能平安回来都不知道,我们之间,根本没有未来。”
看着她红着眼眶、惶恐不安的样子,卫胜男心口一阵发疼,语气却越发温柔笃定:“雅雅,你说的这些难处,我都懂,我全都明白。”
她微微俯身,稳稳锁住庄晴雅的目光,语气滚烫又真诚:“你别觉得自己落魄、没出路就退缩。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变过。要是我能有万般荣光,我全都给你,让你再也离不开我,就像我现在,根本离不开你一样。”
庄晴雅轻轻摇头,眼底全是苦涩,哽咽着劝她:“胜男,你值得更好的未来,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家世干净、前途光明,可我不一样。我家是被下放的资本家,我爸妈耗尽所有关系,才让我下乡躲过风波。我早就没有退路了,大概率这辈子都要困在这个渔村里。”
“但你不一样,你爸是公安局大队长,你自身条件好、还有梦想,以后肯定能进国家队,前程一片大好。我们差距太大了,根本不可能有结果。”
卫胜男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眼底深情滚烫,声音格外坚定:“可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全部。没有你,再好的前程、再美的风景,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只要能守着你,我放弃什么都心甘情愿。”
庄晴雅眼眶更红了,声音哽咽,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懦弱:“我们再熬一熬,等回城的机会。要是以后我们都能顺利回城,我家里的事情也能平反解决,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说说彼此的事,好不好?”
她卸下了所有逞强,只剩满身疲惫和胆怯:“胜男,现在的我,真的没有勇气接受这份感情。”
卫胜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包容了她所有的犹豫和退缩:“好,我等。我现在不逼你,也不逼自己,我只求你,允许我继续喜欢你,就够了。”
微凉的晚风拂过两人的发梢,夜色温柔,气氛酸涩又缱绻。庄晴雅沉默了很久,心里的挣扎和忐忑慢慢散去,心底的防备也悄悄卸下,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 好...”
得到应允的那一刻,卫胜男眼底光亮骤然盛放,压抑了许久的爱意彻底爆发。她抬手,轻轻托住庄晴雅泛红的小脸,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细碎轻柔的吻先落在她微凉的额头,又轻轻扫过挺翘的鼻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亲昵。
心底积攒了许久的爱意和悸动彻底翻涌,再也压制不住。借着几分微醺的酒意,卫胜男俯身,吻上了那心心念念的柔软唇瓣。她不敢急躁莽撞,怕吓到眼前的人,怕逼得她退缩逃离。这个吻温柔又虔诚,藏着长久以来的珍视和满心欢喜。
突如其来的亲密让庄晴雅浑身一僵,唇齿相贴的温柔触感,带着阵阵悸动席卷全身。卫胜男的气息温柔又炽热,紧紧将她包裹住,细密的酥麻感蔓延四肢百骸,让她心慌意乱、浑身发软。她下意识想抬手推开,可抬起的手,像有自我意识地环住了对方的腰身,紧紧相拥。
卫胜男的吻温柔又耐心,细细描摹、缓缓流连,安静地等着她的回应。浓烈的爱意包裹着庄晴雅,让她所有的理智和防备彻底崩塌。良久,她终于放下所有顾虑,微微启唇,青涩又笨拙地回应着这份深情,心底的忐忑和纠结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悸动和甜蜜。
树后的章斯尔看完这一幕,心里瞬间炸开了烟花,激动得不行。
亲上了!真的亲上了!
月色温柔,晚风缱绻,眼前的画面又甜又戳人,跟偶像剧现场一模一样,实打实的双向奔赴。章斯尔激动得身体微微发颤,左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忍不住惊呼出声,打破这份甜蜜的氛围。右手攥紧拳头,轻轻捶着树干,拼命压住心里暴涨的激动,整个人肾上腺素直接拉爆。
这一刻,章斯尔彻底对卫胜男改观,打心底里佩服她。她是真的敢爱敢恨、活得赤诚热烈。在这个拘谨压抑、处处受限的年代,她敢冲破世俗偏见、敢挣脱时代束缚,坦然奔赴自己的真心、守护自己的爱意,这份勇敢和纯粹,实在太过难得。
情爱最是动人,能让人褪去怯懦、冲破迷茫,活出最真实的样子。章斯尔脑海里不由自主冒出那段经典台词: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真心难得,千万别错过、别留遗憾。章斯尔在心里默默期许,愿卫胜男的执着和深情终能得偿所愿,愿她能冲破所有阻碍,带着庄晴雅奔赴圆满,岁岁相守,余生皆甜。
绵长温柔的吻缓缓结束,卫胜男慢慢松开相拥的怀抱。
庄晴雅满脸绯红,眉眼间满是羞赧,呼吸微微急促,又羞又气地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嗓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嗔怪:“你太过分了!明明说好,要等回城之后,才、才可以这样的!”
卫胜男顺势抬手,牢牢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彼此,锁住了满心情意。她眼底含笑,温柔又执拗地说道:“雅雅,我想清楚了。如果这辈子你注定是我的偏爱,那我为什么不早点握紧属于我的幸福?”
她的目光温柔缱绻,每一个字都是真心:“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我多想,一牵手就是一辈子,从青丝到白发,年年岁岁,永不分开。”
晚风轻轻拂过树梢,月色静静洒落,静谧的夜色里,藏着两颗赤诚相爱的心,和一段来日可期的深情。
庄晴雅望着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人,眼底又热又酸,轻声呢喃:“胜男......”
“雅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