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翠萍原吹来,带着一点散不尽的灯火余温。
王狸立在石阶尽头,白衣如雪,狐脸面具在月下泛着温润青白光泽。他方才那句“可记得当年承诺否”,说得不急不缓,像是多年旧账终于翻到眼前。
钟紫言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前辈,真是豪胆惊天啊。”
王狸面具后的眸光微微一动。
钟紫言负手道:“我这刚送走诸派宾客,山中大阵未歇,几位人族真君余威尚在,前辈孤身而来,何其勇也。”
这话听着温和,内里却带着几分今非昔比的从容。
当年清灵山上,道人被这位狐王逼得满头冷汗,进退失据,而如今他已是金丹圆满,翠萍山门新开,陈勰、鞠广文、五花僧等真君皆是相熟盟友,今非昔比。
他仍敬王狸,却不再畏惧。
王狸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仍旧沙哑怪异,雌雄难辨:
“等闲之地,安能上升至谈论魄的地步?”
钟紫言哈哈一笑,侧身让开山门方向:
“既是旧友登门,岂有把前辈拦在山外说话的道理。请罢。”
王狸却没有立刻迈步。
他隔着面具看向山门深处。
苍龙垣星灯未熄,山道两侧风雷法幡无声低垂。远处五峰在夜色里只剩轮廓,倒真得提些警惕。
王狸停了一息,忽然道:“你倒是长了不少气象。”
“前辈谬赞。”
钟紫言抬手引路。
王狸终于踏上山门石阶。
山门阵纹微微一亮,很快又平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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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猎跟着钟紫言,把那妖王领去了天枢殿后院一处僻静屋舍。
此处临近松林,院中有一方小池。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矮案,两只蒲团,墙上悬着东洲疆域图,灯火一点,正好能照清面目,又不显张扬。
苏猎奉茶后,退到门外守候。
钟紫言挥手落下隔音禁制。
王狸坐在蒲团上,指尖轻轻碰了碰茶盏,淡淡道:“这翠萍灵山,确有不同凡响之处。”
钟紫言笑道:“前辈久历名山灵地,见多识广,不知可否细说?”
王狸也不着急,娓娓道:
“无非是五行灵韵颇浓,更好布阵罢了,对比东域其他几家……”
两人寒暄几句,屋中气氛渐渐从山门外的锋芒,转入旧事重提的幽远。
王狸正色道:“当年清灵山上,我问你黑狐宫中可有涂山宝鉴。”
钟紫言道:“是。”
“后来在玉翠地宫,你为神狐翎求我。那时我二人说定,待你修到金丹巅峰,相约入黑狐坟。”
钟紫言放下茶盏:“是。”
王狸语气含笑:“如今,钟掌门何止到了金丹巅峰?你气机圆满,怕已在谋算结婴。”
钟紫言没有否认。
王狸继续道:“这些年,本王也配合你做过几件好事,如今,该偿还这笔账约了罢?”
钟紫言沉默少顷道:“可以。”
王狸指尖一顿。
他似乎没有料到钟紫言答得这样干脆。
钟紫言道:“哪怕前辈今日不来,贫道过几月也会去寻找前辈,这黑狐宫之约,必是要履行的。”
王狸笑意更深:“那何日动身?”
钟紫言道:“半月后。”
“半月?”
“我赤龙门固运大典刚毕,同心大典尚未完成。诸门盟约、商会契书、凡俗两国教化名录、弟子婚典,一桩桩一件件,都要落定。贫道若今日随前辈离山,恐怕要给后辈留下乱子。”
“再说,此行有性命之忧,总得教我准备一二。”
王狸道:“你这一派,集数千众,凝丹者不在少数,又能乱到什么地步?”
钟紫言平静道:“前辈也是一族王者,离家时难道毫无安排?”
王狸思忖片刻:“有些道理。”
钟紫言微笑道:“前辈明鉴。”
王狸道:“半月后是哪日?”
钟紫言略一思量:“五月十五。”
“好,五月十五。”
王狸答应得干脆。
钟紫言道:“若前辈不嫌弃,可暂居斗阙峰西侧一处洞府,离我府院不远,山水清净,亦方便晚辈请教。”
“方便盯着我?”
“不敢。”
二人就此约定,钟紫言唤苏猎进来,吩咐道:
“你去斗阙峰西侧收拾一处洞府,给王前辈暂住。位置选在我府院附近,清净些,勿要惊扰诸弟子。”
苏猎拱手:“弟子明白。”
屋外夜色渐深。
这位妖修贵客,便暂住进了翠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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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山中再度忙碌起来。
固运大典明面热闹虽散,同心大典的案卷、契书、礼序、婚典却像潮水一般涌到眼前。
简雍整日埋在天枢殿偏阁里,核对账册、供货凭证、各家商会条款。宗不二、慈宁则校验盟约律文,凡涉及战时军需、仙苗分流、商路护持、抚恤丹药、违约责罚之处,都要逐字推敲。
章溴忙得脚不沾地,昨日陪王狸游览五峰,今日又去苍龙广场排同心大典礼序。
在众多人忙碌的时刻,惠讨嫌、苏猎、宋应星、黄擒虎四人却难得清闲。
只因为,这几日钟紫言给他们传了命令,说要传授些东西,专门留了时间出来。
于是,这日辰时,四人便去到钟紫言的洞府中。
此间幽寂清静,东有落地巨窗,瀑布飞流,却闻不到声响。
道人盘坐北席,面向南席四子。
其中苏猎坐得最端正,宋应星带了笔册,黄擒虎看似认真,眼神却常往外飘。
大弟子惠讨嫌早年顽劣,此时已然成熟,知道钟紫言每次这般正式,都意味着不久后要出门远游。
钟紫言神色淡然,平静扫视诸弟子,心头也在思算。
同心大典一过,五月十五便要随那妖王去黑狐坟。黑狐坟是什么地方,他比谁都清楚。那座地宫深处藏着黑狚君传承,也藏着无数邪物、旧阵和更久远的东洲密事。
一时半刻估计是回不来。
而雷川道战事未歇,姜玉洲身上压着第九军和戍边之责,本身又快到了结婴的关口,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安稳日子教授面前这几位弟子。
薄雾未散,钟紫言把一只旧木匣放在石桌上,匣中放着几样东西。
一卷旧门规典册,一截灰色衣料边角,一片从照魂院带来的旧灯芯灰,还有一些杂物。
道人拢袖思忱,少顷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古拙意味:
“论书说,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为师年轻时,智谋短浅,胆气亦弱,只是凭着修行天资被你们师伯祖举为掌门,害苦了不少师兄弟。”
“修真之士,力不如人情有可原,盖受天命所制,绝世之资只占少数。”
“可你若是谋算不足,便是身拥高位境界,也迟早被鼠辈和贼人算计,到时憋屈死去,教人不齿。”
“百多年来,门中修士死亡之因,多为争杀、谋算所致,为师说这些,是想要告诉你们……凡事心存敬畏,切不可自作聪明,习以为常。”
四人渐入佳境,开始潜心听学。
“为师修行至今,有得三法五术,今传于你等,可为傍身手段,通那大道玄门。”
“三法是为,《寰宇炼气法》,《太乙御风法》,《囚魔锁性法》,此三者相辅相成,可助你等通用《混元合炁养丹法》,心守丹宫,凝神静气,炼养元魂。”
“其中副本,虽已传于门中,有些细节却得亲自教授你等。”
“五术是为《巽象道运术》,《化血控煞术》,《星元引灵术》,《万隐乘风术》,《斗阙化龙术》,可助你等搜寻道韵、伏魔除煞、借斗引气、御风遁隐、化龙杀斗。”
“除此以外,另有一门《呼风》仙术备下,你等日后若收得风灵根弟子,可以代为师传续。”
一道道玉简被道人分发下去,相继临至四子面前。
不多久,道人开始逐一细讲,因材施教,把那些法理、术窍一一指点给这几个弟子。
眨眼五日的时间过去,洞府中清风徐徐,道人停止了讲说,开始赐下法宝:
“猎儿。”
苏猎低头接过:“弟子在。”
“你性稳能忍,守成有余而进取不足,日后得需记得宽待门中跳脱者,今日为师赠你【无方印】,助长你些魄气。”
一枚通体金黄的古印漂送至苏猎面前,四阶上品灵器,苏猎心头一震,忙起身跪拜:
“弟子谨记,叩谢师尊。”
道人又取出一只大紫狼毫,飞送至宋应星面前:
“星儿,你心思敏细,善谋远虑而易受屈害,得需勤修心、敛己锋芒,莫因执念走了偏途,今日为师赠你【紫玉天狼云毫】,助你静定心神,守心持正。”
宋应星立刻放下笔册,双手接过,真是四阶上品灵器,他赶忙跪拜:
“徒儿,谨记!”
道人继续望向那最年幼的弟子:
“黄擒虎,你聪玲性烈,天资过人,与你那大师兄一般脾性,又比他心思更重……”
说罢,道人挥手将一对银光拳套送出,边道:
“火烈须水藏,金锐凭土容。”
黄擒虎有模学样,纳头便叩:
“徒弟万谢师父,万谢师父。”
钟紫言袖中清风微起,东壁水面生出一圈圈涟漪,他望着四名弟子,缓缓念道:
“风知万窍方为用,水纳千流始作渊。火若无藏终自焚,金逢有度可成天。为师不授争强法,只教诸君护此门。”
洞内外,山风穿过峰林,悠然而去,四子学得道理,便推门拜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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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两日过去,且说几日来妖王常在斗阙峰林静坐,偶尔由简雍、章溴陪着游览翠萍山。
简雍看不出他喜怒,只觉得这狐王问起商路、坊市、仙苗接引时,句句都落在要害上。三人或在松下饮茶,或在临水小亭中闲谈。
既然得了承诺,王狸也不急着催黑狐坟之行,只耐心等着钟紫言夜间得了空闲来拜访。
话说得久了,许多东西自然慢慢聊了出来,许多不甚紧要的事迹便被钟紫言获知。
据了解,几十年来鹏鸟一族声势太盛,自蛮舞神廷成圣后,妖盟诸族皆要看他们脸色。狐族擅祈巫、命数、牵机、藏身,却在斗法上被压了一头,许多族人过得不畅快。
又听说,黑狚老祖当年若不死,寿丘狐族不会是今日局面。黑狐宫中留的,不只有宝物,也有一条断掉的王脉,涂山宝鉴正是关键。
日子一天天过去。
钟紫言愈发意识到白黑狐坟之行绝非取宝那么简单。
那里埋着狐族旧王,埋着黑狚君和白炎君的过往,也可能埋着妖盟内部重新洗牌的一线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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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到同心大典前夜。
翠萍山再次挂起红绸。
这一回的红,不同于开山礼时的庄重,也不同于星垣宴时的华贵,倒多了几分人间喜气。
同心大典顾名思义就是给门中几对弟子办婚礼,其中最受瞩目的,自然是项昆岭与钟晴。
项昆岭今日难得换下常穿的寒冥法袍,试了一身赤青纹礼服。礼服腰带尚未系好,他便忍不住看向北方。
钟晴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又在想什么?”
项昆岭回神,略有愧色:“习惯了。”
钟晴替他理好衣襟,道:“明日先成礼。礼成之后,你再去想你的阵图、军务、姜师伯,都不迟。”
项昆岭温和一笑,点了点头。
另一处院中,惠讨嫌正被几名同门按着试礼服。
他满脸不耐烦:“成个亲怎么比上阵还麻烦?”
魏音站在门边,淡淡看他:“你若嫌麻烦,可以不成。”
惠讨嫌立刻闭嘴。
旁边弟子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山上还有许多要成礼的弟子,红灯从山腰一路挂到翠萍原。章溴忙着排礼序,忙到嗓子发哑;苏猎拿着婚典名册来回奔走;宋应星则把成礼弟子的名姓一一誊入新册。
黄擒虎跟着跑腿,嘴上嫌累,眼睛却亮得很。
夜色降临时,钟紫言立在斗阙峰高处,远远看着山中红灯渐起。
那一盏盏灯,像新生气运,也像一颗颗尚未长成的心。
钟紫言拢袖站在夜风里,忽然轻轻笑了。
更远处,王狸暂居的洞府里有幽光不灭,冷冷落在水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