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川裕隆的额头在地板上磕得砰砰作响，金牙崩裂了半颗，混着血沫溅在波斯地毯上。他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毒蛇，所有的毒牙都被人拔光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
宫都紫苑没有动。
她赤足站在血泊中，月白色的睡裙下摆被狂风掀起，像一朵在尸山血海中倔强绽放的白莲。但此刻，这朵白莲的每一片花瓣都淬了冰。
她缓缓抬起手，将垂落在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晚宴的妆容。然后，她低头看着脚下这条摇尾乞怜的老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寒心。
“稻川裕隆，”她开口了，声音依旧软糯，却像是从九幽地狱里飘上来的，“你觉得……你有资格当我的看门狗吗？”
稻川裕隆的磕头声戛然而止。
“你可曾想到今日？”宫都紫苑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书房外，仿佛透过雨幕，看到了去年三月那个同样暴雨倾盆的夜晚，“我父亲的车在高速路上翻了十七圈。他肺里嵌着三颗子弹，却撑着最后一口气，给我发那条语音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她向前踏了一步，赤足踩进一滩尚温的血水中，溅起细微的声响。
“你在想，宫都正雄终于死了，横滨港的三条走私线归你了。你在想，宇田景文答应你的八十亿纯利和五十亿现金，马上可以到账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但每一个字都冷入骨髓，“你以为，当条摇尾乞怜的看门狗，就能换回我父亲的一条命？就能抹掉宫都家六个兄弟在你手里流的血？”
宫都紫苑缓缓蹲下身，与稻川裕隆平视。她的眼眸清澈如水，映出他那张涕泪横流、丑态毕露的脸。
“我告诉你，”她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稻川裕隆眉心：“你不配。”
“你要死。宇田景文……也要死。”
话音落下，她猛地伸手抽出稻川裕隆腰间的桔梗短刀
短刀出鞘，寒光如秋水，刀身上映着稻川家世代相传的三根桔梗短纹，刀尖对准了稻川裕隆的咽喉。
“这一刀，”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为我父亲。”
“噗嗤。”
刀锋贯穿喉骨，从后颈透出。稻川裕隆的瞳孔骤然放大，金牙在颤抖的嘴唇间碰撞，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枯瘦的手徒劳地抓向宫都紫苑的裙摆，却只扯下一片染血的丝缎。
宫都紫苑没有停。
她猛地拔刀，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在她月白色的睡裙上，溅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像一幅被泼了朱砂的雪景图。
“这一刀，”她反手将刀锋刺入稻川裕隆的左胸，精准地贯穿那颗刚刚还在求饶的心脏，“为宫都家六条人命。”
稻川裕隆的身躯剧烈抽搐，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浑浊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了满脸。他死死盯着宫都紫苑，仿佛要从这张绝美的脸上，找出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喊“稻川叔叔”的小女孩的一丝痕迹。
但他找不到。
她手腕一拧，刀锋在胸腔内绞动。
稻川裕隆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那只曾握着整个关东地下世界的手，软软垂落在血泊中，再无声息。
安田孝宏本来缩在墙角，他施放机关过失杀人，早就吓得六魂无主。又看见宫都紫苑手腕拧动的那一幕——稻川裕隆的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仰着，瞳孔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连最后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就直挺挺倒在了血泊里。
这过程，像一记重锤砸在他早已崩溃的神经上。他的瞳孔先是猛地放大，然后又开始剧烈地收缩，收缩到只剩针尖大小。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种奇怪的、像是漏气般的声音——“嗬……嗬……嗬……”——然后双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书架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便彻底不动了。
宫都紫苑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目光冷漠地扫过地上那具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她握着刀，向安田孝宏走去，刀尖微微抬起，对准了他的咽喉——
“算了。”
江延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宫都紫苑的刀停在半空中，她转过头，看向江延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公子，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江延年走到安田孝宏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嘴角挂着一丝涎水，整个人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烂泥。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他已经疯了，吓出了一魂。”江延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三魂七魄少了一魂，他现在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会被他的大脑自动加工成一场噩梦。等他醒来，他会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甚至可能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宫都紫苑：“一个疯子，比一个死人更有用。他活着，安田家那些还没完全倒向我们的老臣，就会因为顾忌他的存在而不敢轻举妄动。他死了，那些人反而会团结起来，找一个新的话事人来跟我们作对。”
“把他送去精神病院。找一家条件好的，单人病房，二十四小时看护。让他活着——活得好好的。”
“是，公子。”
宫都紫苑沉默片刻，缓缓将短刀收回刀鞘。她看了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眼江延年，声音低哑：“公子，这些尸体……”
“你去换身衣服。”江延年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雨幕上，“这里，我来处理。”
宫都紫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离去。赤足踏过长廊，留下一串暗红的血脚印，消失在楼梯转角。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江延年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的尸体，最后落在两具尚温热的躯体上——龟章一男，稻川裕隆。
稻川裕隆该杀。即使宫都紫苑不动手，江延年也必亲手杀之。长崎渔港那一夜的血债，二条性命的仇，必须用此獠的命来偿还。他必须手刃此獠，为那些再也无法回家的战友祭奠。
但生前稻川裕隆既然想当“看门狗”，那就让他好好做狗一回。而且稻川手中掌控的“稻川会”对江延年的布局有很大的好处。
一条听话的狗，比一头死掉的虎更有用。
至于其余尸首——那些随从、那些无名之辈——江延年一挥手，将他们尽数收入乾坤袋中。乾坤袋里自成一方芥子空间，隔绝光阴，万物不腐。也许某一天，郑益彤、郭贺年那些人能用得上。
“太上敕令，乾坤借法。生死有数，吾掌其权。魂归来兮，听吾号令，——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