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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1章 别动,动就攮你!!

第2191章 2191

天光大亮之前,那辆红色牧马人终于拐上了正路。

车灯扫过黑黢黢的土梁,牧马人的悬挂在冻硬的县道上颠簸,暖风裹着皮革和汽油的味儿,把凌晨的寒气挡在窗外。

导航仪屏幕上那条蓝色路径像被谁捋直了,从土路到水泥路再一路接到省道,又并上通往崇礼方向的公路。路况不算好,但至少方向对了。

路两侧的树越来越少,山影越来越近。

这一带的山都不算高,但冬天看起来特别荒,黑黢黢的坡面上一道道白色的残雪,像老头儿没刮干净的胡茬。

偶尔有早起的拖拉机迎面驶过来,车斗里装着玉米秸,驾驶员穿着军大衣,裹得只剩两只眼睛。

马大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中央扶手里摸出一罐红牛,拉开,灌了一口,眼睛还是盯着前方。天边刚刚泛起一层青灰色的光,车速不慢,碾过冻得梆硬的补丁路面,车身颠了两下。

“你要是困了,换我开。”陆小宁的声音带着熬夜特有的鼻音,暖风烘得人犯迷糊。

“你睡你的。”马大姐说,“我开这个,跟开无人机似的,不用动脑子。”

陆小宁笑了一下,把副驾座椅靠背向后放倒半格,却又没闭眼,歪着头看窗外。

起初还撑着,跟马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到第三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就开始发飘,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断断续续。

再后来,脑袋往车窗那边歪过去,没一会儿就无声了。

马闯瞄了一眼,嘴一撇,嘀咕一句,“就嘴硬。”

脚底却松了松,把车速降了一点,怕颠醒他。

这俩是去滑雪的。

至于为什么去,其实要算,还得从李乐结完婚,两人开车回燕京时候说起。

当时,车过了居庸关,马闯望着窗外,忽然来了一句,“我长这么大,还没滑过雪呢。”

一句话就让陆小宁记在了心里。

后来的几个月,他的邮箱里多了几封滑雪装备网站的订阅邮件,浏览器收藏夹里多了一个叫“滑雪入门指南”的文件夹。

把能找到的装备测评、新手教程、常见事故分析看了个遍。

他觉得滑雪这事儿,跟写代码一个道理,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之后便是买装备。作为菜鸟,最容易踩的坑就是变成装备党,陆小宁也不例外。

看上的,觉得有用的,甚至是好看的,都买。

burton的雪板,Union的固定器,oAKLEY的雪镜,Arc’teryx的雪服和雪裤,Giro的头盔,护臀护膝都是d3o的,就是做防弹衣的那种。

而进了十一月,又报了私教课,两百美元一小时,一对一的那种。

他去了四次,摔了三次,第四次勉强能犁式刹车。然后,他觉得自己行了。

十二月底,他订了崇礼万隆滑雪场的酒店,雪场旁边,四星标准,银龙套房,两间。

然后,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今年得到年二十七八才能回去,有个项目要赶。

挂了电话,陆小宁觉得有种负罪感,但也只对不起了一小会儿。

前几天,他买了机票,从伊萨卡飞到洛杉矶,从洛杉矶飞燕京,带着了满满两个大箱子的滑雪装备,因为超重被罚了二百多刀。

至于请假的事,马大姐就比较麻烦。知道要去滑雪,从十一月就开始找师姑磨,每次去办公室都要请假,师姑开头一口回绝,后来被缠得没办法,给了一句“那你答应我几个条件”。

于是马大姐放弃了在元旦假期,连着值了三天班,去了戈壁,在帐篷里监测了半个月的飞控遥测数据,完成了三篇跟进伺服机构、惯性器件的标定测试的数据分析,终于换来两天假。

两天。来回路上要占掉半天,真正能滑雪的时间只有一个半白天。她管这叫“从石头里榨油”。

昨天晚上,马大姐终于从火箭院出来,陆小宁已经开着小红马在门口等着了。

“你提前回国这事,秃子胖子不知道吧?”

“不知道。”

“我爸妈,你爸妈也不知道?”

“嗯。”

“那咱俩这是.....偷摸的?”

“不算。”

“那算啥?”

“算.....没告诉他们。”

“哈哈哈~~~~”

马大姐的笑里,带着种“大家一起干坏事儿”的兴奋。

然后,这兴奋一路延续到出了燕京,进了张垣,最后因为一个导航仪,领着这俩在山里溜溜转了仨钟头,直到到了那个大碾子沟。

。。。。。。

六点十二分,牧马人驶入万龙滑雪场的酒店。

这酒店像是顺着山势长出来的,居于雪场中心,外观偏中式沉稳,体量不张扬,却因背后雪山衬着,显得格外端正。

不喧哗,灰石、原木、白雪三层颜色叠着,冬日的山风把屋顶、台阶、花坛都抹平了棱角,只有暖黄窗光从雪白底色里透出来。

停车场停了一半儿,大车小车的,挂着京津蒙冀的牌子,都是周边省市过来的。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脊线上浮着一线极浅的橘红,把几棵松树的轮廓映得像剪纸。酒店门前的灯还亮着,工作人员正拿着扫帚扫台阶上的薄雪。

陆小宁被马闯叫醒时,胳膊都压麻了。他甩着手,从车上下来,嘴里嘶嘶吸着冷空气。

“到了?”

“可不到了。”

他在冷风里打了个哆嗦。

凌晨六点的山里,连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雪道上那片白茫茫的山脊,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子既紧张又兴奋的情绪,像小时候交卷前的那种心跳。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马闯说了一句,“嚯,好看啊。”

他回过头,看见马闯站在车尾,裹着军款棉衣,仰着脸,望着远处山峰上那层薄薄的橘红和深蓝交界的天光。

呼出的白气在脸前飘开,一脸平静,和那个咋咋呼呼的“马大姐”判若两人。

“进去吧,先吃早饭。”陆小宁说。

马闯收回目光,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吃饭。饿死了。”

酒店门里走出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门童,远远地朝这边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估摸着在琢磨,这辆浑身泥点子的牧马人,是来住宿的还是走错路的。

瞅见陆小宁去开后备箱,门童赶紧推着行李车快步走过来,不过到跟前一看,先是愣了一下。

车里,躺着两个大箱子。

不是平时那种出差用的登机箱,是托运的那种大号硬壳箱,鼓鼓囊囊,拉链绷得紧紧的,贴满了航空公司的行李条。

门童搬第一箱的时候手臂往下一沉,愣了一下,咬着牙搬上了推车,搬第二箱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明显凝固了。

马闯看了那两个箱子一眼,又看了看陆小宁。

“这里面装的啥?”

“装备。”

“什么装备?”

“滑雪的。”

“滑雪的什么装备?”

陆小宁掰着手指头数,“雪板、雪鞋、雪杖、头盔、护目镜、雪服、雪裤、手套、护膝、护臀、护腕、速干衣……”

马闯的眉毛一点点拧起来,“你带了这么多?”

“啊。”

“滑雪场不都有租的么?”

“有是有,但你想,就那个雪鞋,多少人穿过?每天几十上百号人换着穿,脚在里面捂一天,汗啊什么的……万一有个脚气什么的……”

“还有那个头盔,更不用说了,贴着头皮戴的,前一个人要是有点头油什么的……噫~~~”

光是想想都觉得浑身刺挠,马大姐抬抬手,“行了,别说了,进去。”

酒店前台是个木质的柜台,深胡桃色,台面上摆着一小盆多肉和一台老式的铜座台灯。后面的姑娘穿着深红色的酒店制服,头发扎着,虽然带着夜班之后的疲态,依旧努力笑着。

“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有,”陆小宁从包里翻出打印的确认单,“两间大床房,陆小宁,昨晚上给你们打过电话了,我们迷路的那个。”

“哦哦,是有,是有,您稍等,” 姑娘接过单子敲了几下键盘,确认了身份信息,递过来两张房卡,“二楼,连着号,隔壁。”

陆小宁接过房卡,递了一张给马闯。

马闯接过来看了一眼,“一人一间?”

“嗯。”

“行,”马闯脸上浮现起算你识相的表情,把房卡揣进兜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赶紧的,先睡觉。困死了。”

“哦。”

两人拖着行李箱往电梯走,边走边嘀咕。

“就那个破导航,你回去换一个,什么破玩意儿,一路上跟喝醉了似的,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下回再让我开车用这玩意儿,你自己走路来。”

“人家是Garmin最新的……”

“最新有什么用?最新款的瞎子?我就说,这GpS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咱们也得有啊。”

“你怎么知道没有?”

“啥?”

“快了,快了。”

电梯门打开,马闯拖着箱子进去,靠在轿厢壁上,脑袋歪着,一副要睡过去的模样。

陆小宁跟进去,站在她旁边,看着电梯楼层数字慢慢往上跳,心想,Garmin nuvi 300,2006年才上市的,SiRFstar III定位芯片,北美和欧洲能到三米以内的精度,怎么就瞎子了呢?

电梯“叮”的一声,二楼到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房门都是浅木色的,门牌上嵌着银色的数字。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雪坡在晨光里泛着亮,像一块铺展开的锡纸。

马闯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推门进去,头也没回,丢下一句,“中午叫我。”

门在身后合上,听见“咔哒”一声,马闯站了几秒,长舒口气。

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又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眼房间。

不大,挺干净,一张大床,铺着白色的被子和深棕色的床旗,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崇礼旅游手册》和一个便签本。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漏进来,在马闯身前铺下了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

马闯走过去,拿脚踩了踩那道光,笑了笑。

。。。。。。

“该吃午饭了。”

挂了陆小宁的电话,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马大姐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推开窗,看见外面阳光正好,雪道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山风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冷意吹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昨晚上那一路的折腾都值了。

人么,总不能老是闻推进剂的尾气是吧。

换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洗了把脸,头发沾了沾水随便抓了抓,挤了几下大宝往脸上揉几下就算收拾了,推开门,陆小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举着一个两个纸杯。

“睡的咋样?”

“不咋样,饿醒的,手里拿的啥?”

“咖啡,来点儿?”

“速溶的?”

“这里也得有豆子磨的。”

“行了,凑活吧,现在对这种速溶的已经免疫了,再往后,估计得喝兴奋剂。”

“至于么,还是得多睡觉。”

“李秃子曾言,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人生就是要奋斗!!”

“她还说生时且贪好梦,逝后空余荒坟呢。”

“切,他总是有理。”

“要不他怎么姓李的。”

“哈,” 马大姐笑了笑,“这边有啥吃的?”

“有自助餐,也有点菜的餐厅。”

“就自助餐吧,点菜浪费时间。”

电梯下到一楼,餐厅在左边,门开着,里头飘出炖肉的香气和热汤的蒸汽。

马大姐围着餐台转了一圈儿扫货一样,对了满满的一盘子肉类,上了桌,筷子一举,便风卷残云。

低头再抬头,一碗饭就下去了。

“你慢点儿的。”

“不如你快点儿,在我们那儿,新兵十分钟,老兵五分钟,就你这速度,要么被班长提起来干,要么饿肚子训练,”说着,马大姐瞧见餐台那边又开始新一轮,站起身,“等等,我去去就来。”

再回来时,盘子里多了几块羊肋排,夹起两块,来往陆小宁的碗里一扔,“吃!”

陆小宁瞅着对面那个已经开始第二碗饭的马大姐,觉得自己胃口都好了不少。

吃完饭,一点差十分,两人等到了陆小宁找到教练。

三十岁上下,东北人,个不高,黝黑,脸上一道褶一道褶的,笑起来像一只晒干了的橘子。

自我介绍叫马有粮,国家滑雪队退役,在这雪场教了三年。

听到马闯的名字,笑道,“今天好,二马聚首,再创辉煌。”

又听说两人都是新手,一点都不意外,“没事儿,十个人来九个半都是第一次。咱先看看装备。”

上楼,在陆小宁的房里打开了那两个大行李箱。

马有粮起初没当回事儿。

但当burton的雪板从箱子里抽出来,他眼皮跳了一下。

伸手拿起雪板,翻来覆去看了看板底的纹路和边刃的弧度,又拿起雪鞋,捏了捏外壳的硬度,翻出内衬看了看鞋垫和扣具。

然后是头盔、雪镜、雪服,最后抬起头,语气诚恳而复杂,“兄弟,你这是来滑雪的,还是来卖货的?”

“自己用。”陆小宁一本正经。

“这些家伙什儿,还是新的吧?”

“新买的。”

“多少钱买的?”

“没算。”

听这话,马教练盯着地上摊开的一地顶级装备,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件黑灰色卫衣,看起来文文弱弱,长得跟小姑娘似得,女的裹着军款棉衣,一脸揍天揍地的神气。

“其实,你们现在是新手,稍微硬了点儿,但问题是板子够短,转弯半径小,也好控制。雪鞋是定做的,内衬贴合度好,扣具是微调的,够用。”

“不过,东西再好,就是你们现在的水平,用这些装备,有点儿……浪费。”

陆小宁说,“不浪费,慢慢学。”

马有粮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帮着两人把装备调整了一遍。

雪鞋的扣具松紧度、雪板的固定器脱离值、头盔的调节扣,每一项都做了确认。

又教了他们怎么穿雪鞋、怎么脱、雪板怎么卡进固定器、雪杖怎么握。

马闯听得认真,不时问两句,“这个固定器,摔的时候会不会自动弹开?”

“会,脱离值设对了就行。你比他还轻,设得再低一档。”

“那万一弹早了呢?”

“你正常滑不会弹,除非你使劲掰。”

“行。”

马有粮点了点头,马大姐的学习态度他喜欢,问得实在,不装懂,也不废话。

“带上东西,咱们走。”

三人拎着装备下楼,上滑雪场的摆渡车,沿着盘山路了到了雪具大厅。

要不说天底下没有白花的钱,等两人换了衣服,戴了头盔护目镜,一挂行头上身,倒真显出几分唬人的专业的架势来。

马有粮扫了眼,点点头,“挺好,上道。”

眼下,滑雪在国内还是小众运动。

万龙滑雪场开了也才开了雪季,来的多是发烧友和玩票旅游体验的,偌大的初级道上看来看去也就百十号人。

等再过个两三年,京张高速全通了,等滑雪这个事火起来了,等所有人都知道张垣有个万龙了,再来的时候,才会有那种“上山打狼”的场面。

山下停车场就跟正月十五逛庙会似的,排队上缆车得等半个钟头,初级道上的全是绑着王八护腚的新手,跟下饺子一样,一个摔了带倒一片。

上了雪道,雪很厚,比陆小宁在丑国练习的要厚。

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闷响,不是松软的粉雪,也不是硬邦邦的冰面,是那种被压雪车压过一夜之后、略微结了一层薄壳的雪。

雪板卡在固定器里,脚腕被箍得紧紧的,稍微动一下,雪板边缘就切进雪面,发出细微的“嘶”声。

抬头看了眼,雪道从山顶蜿蜒下来,宽阔而平整。

高级道在最左边,坡度最陡,远远望去像一条白色的瀑布挂在山上。有几个红色的身影在高速下滑,速度快得像弹射出去的子弹,身后扬起细细的雪雾。

中级道在中段,坡度稍缓,上面几十号人,有的滑得流畅,有的摔得狼狈,更多的是不紧不慢地画着大弯。

“就这儿?”马闯站在雪道起点,脚踩进雪里,吱嘎一声。

“就这儿。咱从最基础的来。”马有粮比划着,“来吧,先学怎么站,怎么摔。”

“不要急,先把基本姿势站稳了。”他侧着身子示范,“膝盖微屈,重心往前压,不要往后坐。板头间距一拳宽,板尾稍微打开。雪杖点地,胳膊放松。”

马闯按他说的摆好姿势,马有粮蹲下来看了看,把她的膝盖往前推了一点,“再往前,对,挺好,记住这个感觉。”

又走到陆小宁身边,瞅了一眼,“你以前练过?”

“上过几节课。”

“怪不得,你这不算新手了,就是你这重心偏后了,往前压,想象你站在一个微微前倾的滑板上。”

“诶。”陆小宁调整了一下,感觉小腿肚贴上了雪鞋的前舌,整个人的重心往前移了半寸,脚下忽然多了一种控制感。

就这么静态比划,讲解姿势,花了小二十分钟。

“好了,”马有粮说,“现在慢慢往下滑,什么都不要想,就是保持这个姿势,感受雪板在雪面上的滑行。觉得快了就稍微立一下板刃,让雪板减速。”

“得嘞,三二一,走你!”马闯早按耐不住,护目镜往下一拉,面巾一扯,手套一紧,脚下一动,“嗖”的一声,就划了出去。

“诶诶,你慢点儿滴,慢,呃.....”

陆小宁看着已经飞出去的马大姐,又瞅瞅马有粮,叹口气,脚底出溜出溜的,往下滑去。

马有粮笑了笑,也跟着在后面,滑了下去,一边保护,一边讲解。

不过要说,马闯上手倒是快得惊人。

估摸着是身体素质和平衡感天生就好,又或是天天跟陀螺仪和加速度计打交道,对于姿态和重心的理解,比任何理论教材都来得直接。

第一趟滑到一半摔了三跤,第二趟摔了一跤,第三趟,她就稳稳当当地从山顶溜到了山脚,速度不快,但姿势已经有模有样了。

到了第五趟,她甚至开始尝试稍微压一压重心,想学教练那样拐弯。

陆小宁自己也找到感觉,毕竟两百美刀一小时的教练费不是白花的。

犁式制动、重心转移、转弯时把重心放到外侧板上,每个动作他都在脑海里反复拆解过无数遍。

上雪道时,虽然也有几次差点摔倒,但很快就把节奏稳住了。他滑得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准确,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马有粮在后面看着,心里有了数。

这俩,女的胆贼大、反应也快,是典型的敢上敢摔型;男的谨慎、学得快,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执行。

两个人倒是很有意思,一个往前冲,一个在后面收着。

马闯在初级道上撒了一会儿欢,回头看见陆小宁正稳稳地滑下来,冲他喊,“哟呵,你行啊!”

陆小宁在她面前刹住,雪板扬起一小片雪雾。

摘下雪镜,看着马闯,憋出一句话,“那,你跟紧我。别滑太快。”

“你管我。”马闯哼了一声,一蹬雪板,又滑走跑了。

陆小宁在身后看着她那肆意的、撒欢一样的背影,看着她在雪道上划出弧线,摔倒了也不恼,爬起来继续往前蹿。

忽然脑子里面晃晃悠悠地飘出一句,我和你缠缠绵绵天上飞~~~~

飞是飞不起来的。滑雪嘛,脚底下踩着两块板子,身上箍着硬邦邦的雪鞋,姿势像个端着盘子。

可那种顺着坡道往下滑的感觉,风从耳边掠过去,雪板在脚下“沙沙”地响,速度带来的凉爽和心跳的加速,确实有一种……飞的意思。

然后,陆小宁就分神了。

等他再回过神时,马闯就在他正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住了调整雪镜。

而在初级道那点摩擦力上,他这个距离,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呃.....马闯,马~~~~”

“诶,乖儿....”马大姐听着,还想占个便宜,可一扭头,“我艹,嗳嗳!!捏闸,捏闸!!”

陆小宁下意识想往右边拐,结果重心压得太急,雪板没咬住雪面,整个人像萝卜一样扎了出去。

只听一声闷响,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马闯的后背上,两个人连人带板一起扑出去,在雪道上滚成一团。

陆小宁的脸撞进马闯的肩窝里,雪镜磕歪了,半张脸埋进她雪服领子上的绒毛里。

那圈绒领暖和得刺人,带着体温的暖意,清清楚楚地传到陆小宁的鼻尖和脸颊上。

鼻子里钻进一股洗衣粉残留的香味儿和一点雪花融化后的潮气。耳朵贴着,似乎能听到她的心跳。跳得很快。

随后脑子嗡地一声,空了那一瞬。

陆小宁僵住了,一动不敢动,脸红得灿烂。

马闯撑着雪面坐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还趴着的陆小宁,眉毛一挑。

然后一伸手,薅住他的后脖领子,像提溜一只犯了错的猫一样,把人从雪里拎了起来。

“我是磁铁啊?”马闯拍了拍身上的雪,“你跟在腚后头追。”

陆小宁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雪从衣服缝里簌簌地落,雪板还交叉着别在一起。

连蹦带跳地把自己从雪板上解开,站到旁边,鬼使神差的应了句,“昂,你不是磁铁,是黑洞.....”

“哈!”马闯被这句一本正经的胡话给逗乐了,嘴角绷了两秒,最后还是忍不住,扯出一个亮晃晃的笑。

那笑容在雪光和日头底下,落在陆小宁眼里,亮得刺眼。

马闯把雪杖从雪里捞出来,重新站好,伸手用袖子蹭了蹭护目镜上的雾气。

“再来。”她说,“这次,你在前面。”

“为什么我在前面?”

“因为在前面,就不用怕我撞你了。”

“那你还跟在后面,万一你撞我.....”

“那算你活该。”

马有粮这时从边上滑过来,看到两人都站起来了,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马闯说,“他刹不住,追了个尾,这也就没十二分,要不得扣他三分。”

“呵呵呵,新手常事,”马有粮说,“走,再滑两趟,你这上速度,一会可以试试那半边1.5的雪道。”

“不直接上中级?”马大姐指着另外一边的中级道,跃跃欲试。

“不行,你新手,再快也得三个雪时。”

“行吧行吧。”

听马有粮的语气很坚决,马大姐有些失望的长吁口气。

重新出发,上上下下,滑完第三趟的时候,马有粮把两人带到了边上,一处稍微宽一些的雪道上。

说是1.5,就是这条道介于初级和中级之间,坡度适中,雪面宽敞,也没什么人,算是出了新手村到了郊外。

马有粮又交代几句,马闯点点头,站在坡顶,调整了一下护目镜,双脚微微分开,雪板平行于雪道。

“走!”

马闯闻声,身体前倾,雪板顺着坡面滑了出去。

重心沉稳地压在雪板上,膝盖微屈,身体随坡度自然前倾,雪板在雪面上划出两道平行的弧线。

速度渐渐上来,没慌,反而有些兴奋,把身体稍微压低了些,让重心更稳。

滑了大约两百多米,在坡底画了一个大弯,停住了。

雪板推开一片白雾,在冷空气里散成细碎的烟。

跟在后面的马有粮也停下,点点头,“不错。重心再稳点,转弯的时候别急着直起身。”

马闯“嗯”了一声,抬头看,陆小宁也慢慢悠悠的跟着滑了下来。

“诶,咋样,我滑的?”

“好看。”

“就好看?”

“嗯,就好看。”陆小宁点点头。

其实马闯的动作还差了不少,甚至有些笨拙,可那种投入和用力,那种摔了不怕、爬起来再来的劲儿,那股子英气,让她整个人在雪面上显得特别亮。

马有粮看着这俩,眨么眨么眼,“诶诶,我说两位,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咱们再来一趟,到那边的休息区再.....”

“聊”字没出口,忽然就听到一声,“你干嘛!!”

三人循声弯曲,在他们右后方,另一条雪道的边网,一个穿着粉白色雪服的年轻姑娘半跪在雪地上,雪板已经脱离了,一只躺在旁边,一只还卡在脚上。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件蓝红色雪服,身材微胖,脸上戴着一副雪镜,挡了大半张脸。

姑娘的声音很尖,一手指着,又喊了一遍,“你个臭傻比,想特么干嘛!!”

马有粮看看马闯和陆小宁,“你俩先往边上站,我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