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8章 2188
哥俩跟着那姑娘进了玻璃门。
门脸不大,内有乾坤,阵仗不小,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得像梳妆台收了太多瓶罐。
四面墙上挂满了大幅楼盘效果图,有的是电脑渲染得过分光洁的西班牙式别墅,蓝汪汪的泳池像一块块假玉;有的是高层公寓的客厅意向图,落地窗外洛杉矶夜景被调成一颗颗金色光斑,沙发上一对白人模特笑得很标准,不像卖楼的的广告,倒像是喊着没有蛀牙。
写真的边缘用中英双语印着“From $299,000起”“ZERo dowN/零首付”“top School district/顶级学区”“Secure Your Future Now/锁定你的未来”。
下面还压着一行烫金英文,“dREAm bIG, LIVE bIGGER”,下面一行中文,字号小一号,“梦有多大,住得就多大,美梦置业经济公司”。
李乐瞄见,心里直乐,这特么不就是“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换个皮。
左手靠窗一排展示架,架上斜插着几十份楼书,铜版纸厚得像年历卡。
上面什么“摩根山庄园”、“山脊之光”、“世外桃源”,每份封面上都有一栋造型各异的房子,每栋房子都有同一个角度的蓝天白云和的绿地。
靠墙一张长条台子上,摆着一座小区规划沙盘,塑料草皮碧绿,树脂的小房子白墙红瓦错落排开,几条胶片做的“水景带”怎么看都像烤化了的透明糖纸。
旁边立着一块易拉宝,印着加州的州徽和一句口号,大意是“通往美国梦的门票,只需你的一个签名”。
一台二十五寸电视挂在墙角,无声地循环播放某楼盘的宣传片:航拍镜头从山脊上缓缓推进,一排排崭新的别墅在阳光下发光,寓意美好生活近在眼前。
曹鹏低声嘀咕,“这怎么跟国内一个样,就差个鼓风机吹彩条了。”
“你不懂了吧,全世界的买房子的都是一个妈生的,只不过爹不一样。”李乐应了一句,目光穿过洽谈区,找那个浅蓝衬衫裙的身影。
接待台后头坐着的金发前台抬起头,刚要说“wele to”,李乐已经朝里头走过去了。
方舒正站在一间洽谈室门口,一手夹着大黑皮本,另一手刚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李乐,先是怔了一下,目光从李乐脸上挪到他圆寸上,又落回脸上,终于认出来,笑了,“是你呀,李先生。”
她笑起来两颊各有一个小酒窝,虎牙尖尖的,跟那天在蒙特贝洛售楼处门口一个样。
“可以,还记得我姓什么。”
“干我们这行的,不就这点儿特长么。”方舒把工牌绕在手指上,“客户看过哪套盘,姓什么,预算多少,买给谁住,大都得记着。您当时问的是蒙特贝洛那个新社区,三十万那个,最后面一排。”
“嘿,好记性。”
方舒歪头打量他,“您这是……来逛街?还是上次那房子又想起来了?”
李乐就笑,“逛街,顺便买点东西。这是我弟,曹鹏。”
方舒朝曹鹏点点头,又看李乐,“买房那事呢?过了大半年了,考虑得怎么样?”
“怎么,你这意思,不买房不能进?”
“哪儿的话。”方舒把大黑皮本往胸前一抱,侧身让开门口,“来,别站着了。正好,您二位给我当回当咨询客户,我也能偷个懒。今天一上午跑得脚脖子都快折了。”
她推门进了洽谈室。
屋子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两幅楼盘鸟瞰效果图,桌面摆了一瓶塑料花,有红似白的。方舒弯腰从桌下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一人递一罐,“渴了吧,给。”
“太客气了,”李乐接过来,“正想着买瓶水,刚售货机瞧了眼,好嘛,五元,这价,在国内买水能洗澡了。”
“哈哈哈,”方舒笑着一屁股坐进椅子里,长吁了口气,俯身脱了半只鞋,揉着脚踝,“客气啥,今天可累死我了。”
“怎么,又是国内来的看房团?”
“可不。”方舒揉着脚,说话带着点鼻音,“一帮国内的退休老师,来了十五个人,围着沙盘转了俩小时,问得细到骨头缝里,绿化率多少、学区划到哪、物业费含不含花园修剪、房子朝向、下水道弯头、草坪浇水的自动阀门是不是老美原装、怎么养狗种菜,巴拉巴拉的,问得我口干舌燥。”
说到这儿,又叹口气,“都说这馊先生寡大夫,真不假。做我们这行,别管中外,遇到最多事儿的就这两种人。”
“医生还强点儿,老师是真心细,又爱使唤人,小方,这户型图再给我拿一份,小方,帮我开下门,小方,你这报价单打错了第三行’。我一个下午楼上楼下跑了七八趟,腿都站成鹤了。”
“呵呵呵,那怎么样,几个有意向的?”
方舒把鞋穿上,摆了摆手,“不怎么样,都矜持着呢。这不,今早刚送走,带他们去拉斯维加斯了,说是看个秀,玩两天,过几天再回来,给他们留点儿考虑时间。”
“那也行,好歹还有后续。”
“算是有个盼头。”
“还是我上次看的那社区?”
“没,换了一个。上次那个卖完了。”
“嚯,这么快?”
“可不。正好十一月份来了几个太太团,又赶上购房优惠力度大,都给清出去了。”
“啥叫太太团?”曹鹏在旁边问了一句。
方舒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说,“都是全款,合同签得利索,三天走完过户。我们老板嘴都笑歪了。”
曹鹏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大概也明白了,便没再追问,喝了一口可乐。
李乐把话头接回来:“那现在是哪儿的房子?”
方舒从黑皮本里抽出一份楼书,翻开来,递给李乐。
绿树掩映的半山坡上错落着几栋白房子,远山做背景,房前一小片草坪,看上去不算豪华,但干净体面。
图角落一行艺术字“Living Above the ordinary”。
“现在主推费尔南多谷那边一个山居小区,叠层小别野,一套一百七八,不到五十万。看着比蒙特贝洛那边高了些,可这地方挨着大学,租赁市场旺,投资客都喜欢,租金顶月供,还倒挂着增值预期,怎么样,您考虑考虑?”
李乐看着那张效果图,点点头,“行,考虑考虑。”
方舒听出这话里的客气,也不在意。
“最近生意怎么样?”李乐把楼书合上。
“表面好行情。”方舒笑了笑,“看房的人不少,新移民、硅谷的码农、国内来的投资客,东亚三国都有来的。”
“那不挺好?”
“是,好卖相,可也就是卖相。”方舒摇摇头,“看的多,可真下钱的不多。而且,从十月份开始,购房政策也收了不少,贷款不好批了。”
“不好批?”李乐看她,“不是吧,这不到处都宣传简易程序么?”
“你要是去您上半年还能这么说。”方舒把椅子往后一靠,“就您上回看的是蒙特贝洛新区吧?我跟您交个底,前阵子那边几套转手房,原买主都是低首付进的,首付百分之一,还是贷的。”
“当初签合同号称零文件,收入证明由贷款经纪帮忙润色。现在那几套房挂出来重新卖,您知道说明什么?说明还不上月供了。才两年,连两年都没扛到。”
李乐皱了下眉,“零文件也敢贷?”
“敢。怎么不敢。”方舒回道,“前两年银行柜台边上坐的都是贷款经纪,见着人就说,不查收入、不查资产、两天批贷。只要你在合同上画个押,房子就是你的了。”
“可这些贷款都是浮动利率,前两年给个低得跟不要钱似的诱惑利率,百分之三出头,到今年二月份开始陆续重置,重置完月供涨两三成。”
“当初贷款经纪给算月供的时候,专挑重置前的数字往上填,把后头两年的钱一个字不提。等到期了,客户才发现这一月要多还一千多,还不上,只能卖房。”
“那银行不怕?”
“银行怕什么?转手就卖出去了,打包成证券,几千笔贷款捆一块儿。违约?违约也是证券持有人亏。银行把钱收了,佣金照拿,风险让别人背。”方舒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
“上个月我们公司成交了一套比弗利的,评估价比邻居家同户型高出来百分之十八,你听听,高百分之十八啊,还是评估师亲眼看过房之后给定出来的。”
“贷款银行一句废话没有,照批。为什么?因为贷款合同签完当天就不知道转给谁了。谁还管那房子到底值多少。”
李乐慢慢把那罐可乐放回桌上。
方舒见他听得认真,话头打开了,又接着说了几桩。
“近一个月,手上有投资房的客户挂牌突然多了起来。嘴上说置换,嫌房子旧了、想换新盘,可真问到付款方式,个个都问能不能快速成交、别走长贷,最好现金一把清。您说正常置换,谁在意长贷短贷?只有想跑的才在乎手速。”
“还有更实在的,我手里三单工薪客户,拉美裔、韩裔都有,夫妻俩一个干装修一个当收银,月供占收入比超过一半了,当时签的时候心里就该有数。”
“其中两单优惠期今年二月底到期,重新定价以后基本还不起,刚上礼拜打电话来,说打算卖了回血。”
“回血?”李乐说,“现在卖,还叫回血?本金剩多少,贷款剩多少,这月份卖,大概率是没得赚的。”
“可不。”方舒没接话,低头看着桌面那本楼书,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沿着屋顶线划了一道,忽然说:“李先生,您做哪行的?”
“做研究的。”
“研究啥?”
“人和人怎么打交道。”
方舒微微偏头,像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只是说,“反正,我干了这行以后学到一个道理:买房子的人跟卖房子的人,谁先慌,谁先输。”
李乐笑了笑:“所以,现在是卖房子的比买房子的慌?”
方舒没点头,也没摇头,手指在那片画上去的屋顶上停住,半晌说了一句:“感觉这半年,市场热得有点像假的。”
窗外街上传来一阵音乐声,像哪家店的音响开得太响,隔着玻璃咚咚闷响。
李乐把方舒的话在脑子里分了几路。
从“零文件”到“评估高18%”,到“转手证券”,到“挂牌急出”,到“工薪月供超50%”,五个点像五根绳子,从不同方向拴在同一头牲口身上,信贷。
联储基金利率已经加到五点二五了,从零四年那个百分之一一路往上拧,拧到现在,水龙头关紧了,池子里的水还在往上涨,那涨起来的就是虚的。
加州房价从去年下半年就已经走平,有些区已经往下掉。
次级、次优那一档的拖欠率,在新年第一个月就明显往上抬头。
方舒说“银行催收入证明”,其实说的就是这个。银行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开始往回补手续,补不及时,就先压着不放款,放不出去的款就是断掉的链条。
中介端看到的是挂牌多、客源稀、政策收。银行端看到的是违约单、催收信、坏账计提。可这两端中间隔着证券化这条河,河中间站满了跳舞的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跳完这支舞就能上岸。
投资客急挂,是先知先觉的钱在离场。“少文件、高评估、低首付”,是放贷标准松到底的注脚。
浮动利率重置,07年上半年就是月供跳涨的坎,二到三月先出一小批违约,到了夏季,大水漫过堤面。
而洛杉矶、佛州这种高估值的新区,是负资产最先出现的地方。
房价跌到贷款余额以下,理性人都会选择停供。到那时候银行手里攥着的不是房子,是一堆比房子还不值钱的凭证。
李乐看着那张效果图上白得发光的房子,心里想,“现在卖房的比买房的慌,这说明不是淡季,是堤要漏了。”
中介看见的是挂牌,银行后面看见的是血。
李乐回过神,发现方舒正盯着他出神,见他抬头,笑了笑。
他喝了一口可乐,把话头从市场行情上收了回来,“你这就准备以后在丑国干房产经纪了?”
方舒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随即道,“没想那么远,走一步算一步。我这种学校毕业的,也进不去五百强。”
“毕业后我掂量了一下,办签证、找公司、抽h1b,一层层下来,能落到我手里的工作也就是这种靠嘴吃饭、靠腿跑路的活儿,好在这两样咱都不缺。”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阿肯色。”方舒答,“没听说过吧?中部大农村,玉米地比人多。”
“什么专业?”
“保险金融。”方舒自己也笑了,“最没性价比的专业,学到毕业发现自己既不会卖保险,也不会算金融,就会看报表。干上房产中介还得重新学怎么写广告词。”
“没想过回国?现在海归挺值钱的,再包装包装。”
方舒摇摇头,“值钱也得看怎么值。我这专业跟别的不一样,国内金融圈看出身看得太重,本科哪个学校,研究生哪个学校,导师是谁,家里有没有门路背景。”
“阿肯色?国内谁听过?地图上都找不到。我家就是个普通人家,我爸认识的和金融最沾边的人就是我们家银行的柜员,我妈连国库券都没买过。两边一比较,还不如这边呢。”
她说着,语气不带怨气,反而有点认命的轻快,“这活,干得好一年也能有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总比回国从头攒起强。”
“再说了,我回不回去,不也得先把这几单糊弄完在说。”
话说得像是开玩笑,又像真话。
李乐“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把可乐喝完,铝罐在手里捏扁了,扔进桌角的垃圾桶里,站起来:“行了,我们也逛了大半天了,你回去接着忙吧。”
方舒也站起来,把桌上的大本子抱着,送两人往外走。
经过那台无声循环播放宣传片的电视时,李乐瞥了一眼,屏幕上正定格在一栋山顶别墅的鸟瞰图,下面一行小字跳出来,“pre-construction pricing, Act Now!”(现在预定,即刻开始。)
快到门口,玻璃门外忽然多了一个人影,隔着那层贴着“opEN hoUSE”塑料牌的玻璃,能看到一个眼镜男,二十八九岁,穿了件起球的深蓝外套,脸比外套还灰,正往里探头张望。
方舒的脚步一滞,但还是没停,推开玻璃门。
眼镜男见她出来,快步上前,伸手就去扯她的胳膊,嗓门不小,“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方舒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胳膊一甩,挣脱了,压着声儿,“我在带客户看房,没法接电话。你想干嘛?”
“我想干嘛?这个月房租到期了,房东来催了,钱呢?赶紧给我。”眼镜男语速快,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急迫。
方舒皱着眉头,“我卡里不够。下周一发薪,我再转给你。”
“下周一?黄花菜都凉了。”眼镜男往前逼了半步,“你不是有一张卡么?上次你说那卡里有钱,你拿出来先应个急。”
“那卡里的钱不能动,那是给我妈还账用的。”
“还账以后再还,现在房租要紧,你赶紧拿出来。”眼镜男伸手又去拉她手腕,
方舒把手一抽,声音也高了,“刘浩,你光盯着我的,你的钱呢?”
“我哪有钱!”眼镜男嗓门更大,“我的钱都在股市上套着呢!你先拿,应急,等我以后卖出去再还你,我说到做到。”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方舒的声音冷下来,咬着唇,胸口微微起伏着,“上次那五千我没让你还,这次房租你也要我出,你工资呢?上个月不是刚发了?”
“工资?工资交完水电网费还有车险,哪还剩?”
方舒还想说什么,刘浩已经开始伸手拽她,“别说那么多,你先拿卡,等过了这关我再.....”
李乐站在旁边,瞅着。
曹鹏倒先动了,上前两步,一把推开眼镜男的手,“诶,有话好好说,别搡人。”
眼镜男被他推得倒退一步,抬眼打量曹鹏,穿着格子衫加羽绒背心的瘦高个,一张理工脸,皱眉,“你算哪根葱?我们俩的事,你掺和什么,哪凉快哪歇着去。”
曹鹏没让,也没多话,只往前走了一步,手抵在他肩膀,一块一块把他往后退,“别管葱还是蒜,还是你们什么关系,大街上这么闹,不合适吧。”
“嘿,我ci......”这人还要开口,余光瞥见曹鹏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两个穿黑夹克的壮汉,不高不矮,杵在那儿,既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架势明明白白是等事的,而边上,还有一个更高更壮的圆寸脑袋,眯着眼瞅着自己。
眼镜男的嗓门登时矮了半截,嘴皮子还硬着,声音却软了,“行,行……你厉害。”
转向方舒,“你、你赶紧想办法,我等你回话。”说完,转身快步走了,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里。
方舒站在门廊下,揉着被捏疼的手腕,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几秒,又露出那副职业性的笑来,对李乐说,“见笑了。”
李乐看着那个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又看看方舒,脑子已经脑补出了一个十五集的都市情感爱情悬疑电视连续剧。
“行了,我们走了。有事儿你报警。”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从兜里摸出一张购物小票,用门边台子上的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一串号码,递给方舒,“要想回国,给这个打个电话。就说李乐让联系的。”
方舒接过那张小票,翻过来看了一眼,“好。”
她没问是哪儿,把纸对折,夹进黑皮本里。
李乐朝她摆了摆手,拉着曹鹏走了。
阳光落在星光大道的星章上,把那些黄铜五角磨出的包浆映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蜘蛛侠还在远处街角跪地吐丝,戴旅游帽的阿姨正蹲着给朋友拍照,迈克尔·杰克逊那颗星上的口香糖还在。
李乐回头看了一眼中介门店的玻璃窗,方舒正转身往里走,手里那本大黑本子搁在胸前,像捧着一块盾牌。
“那个刘浩……”曹鹏跟上他的步子,“你就让她自己处理?”
“那是她的生活。她要真想走,我把门给她留着。走不走,得她自己迈腿。”
“你怎么知道她真想回去?”
“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