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页的手指停在地面上那个符号的边缘,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从隧道方向传来的——是从洞穴的更深处。
那里有一条他没有注意到的狭窄通道,通道口被一块垂落的粗布帘遮挡着。脚步声从帘后传来,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四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白炼的长枪已经组装完毕,枪尖直指通道口。约翰神父举起了十字盾,钉头锤横在身前。王芸退到了景页身侧,软剑无声地滑出袖口。
景页没有拔剑。他的直觉——那张无形的感知之网——已经捕捉到了通道中的存在。
一个人。一个人类的气息,虚弱而紊乱,心跳快得像是在胸腔里敲鼓。
粗布帘被掀开了。
走出来的人让景页愣了一瞬。
波特·霍华德。
柯林神父的学徒,那个十六七岁的异邦青年。但此刻的他与景页在教堂中见到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他的脸色灰败如死人的皮肤,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出血痕。他穿着一件过大的黑色长袍,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在一个骨架上。
他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但更让景页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蓝色的——异邦人的眼睛通常是蓝色或棕色的——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在淡金色的微光中几乎看不见。
他看到了景页等人,但没有表现出惊讶。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石面。
波特。约翰神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多的是痛心,你知道这里的事?
波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景页脸上。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像两口干涸的枯井。
神父知道你们会来。他说,他一直在等。
等我们来阻止他?景页问。
波特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等你们来见证。
他转过身,掀开粗布帘,露出通道的入口。通道不长,约莫十余步,尽头是另一扇门——木制的,门上刻着一个十字。门的缝隙中透出明亮的光,不是淡金色的,而是温暖的、橙黄色的烛光。
他在里面。波特说,他已经开始了。
白炼上前一步,枪尖指向波特:你让开。
波特没有让开。他站在通道口,瘦削的身体像一根枯枝,但根扎得很深。
我不会阻止你们。他说,但你们也阻止不了他。仪式一旦开始,就没有人能停下来。
你知道他在做什么?约翰神父的声音颤抖了,你知道他杀了四十七个人?用他们的命来炼那颗该死的丹药?
波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景页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长袍的袖口遮住了他的手,但那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景页的眼睛。
我知道。波特说。
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波特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约翰神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从我记事起,他就在做这件事。波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在十字寺长大。我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是他收留了我,给我吃的,给我穿的,教我读书,教我说你们的语言。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我知道他在杀人。我知道那些礼拜是假的,那些洗礼水里有药,那些喝了水的人会死。我全都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痕。
但我能怎么办?我能去哪里?我能告诉谁?你们以为我没有想过逃吗?我试过。十三岁那年,我跑出了襄州城,在城外走了三天三夜。然后我看到了——
他停住了。
你看到了什么?景页问。
波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
我看到了天狗。
它就站在城外的官道上,看着我。我看不到它的样子,但我知道它在看我。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只眼睛,而我是那只眼睛里唯一的黑点。
然后神父找到了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我的手,带我回了十字寺。那天晚上,他在我的床边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对我说:波特,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但别怕。等我找到了主,你就不会再看到那些东西了。
波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缓慢的流淌,像两条细小的溪流从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渗出来,滑过颧骨,滴落在黑色长袍上。
我没有选择。他说,我从来没有选择。
景页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不,已经不是少年了,常年的恐惧和罪恶感已经把他磨成了一个行走的躯壳。他不是帮凶,也不是受害者。他是一条被夹在两块巨石之间的藤蔓,无论朝哪个方向生长,都会被碾碎。
他现在在哪里?景页问。
波特擦了擦眼泪,指向通道尽头的木门。
里面。他在做最后的准备。
什么准备?
波特的表情变了。那张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已经在昨天服下了第一份辽丹。药效还没有完全发作,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化。他需要七十二个时辰来完成转化。在那之前,他不能被任何人打扰。
他让我在这里等他。他说,如果有人来了,就带他们进去。
他说,他希望有人能见证这一刻。
景页和白炼交换了一个眼神。
走吧。景页说。
波特让开了通道口。四个人鱼贯而入,景页走在最前面。通道很短,十余步便到了尽头。他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圆形石室,直径约有两丈。石室的四壁涂着白色的石灰,石灰上画满了十字和经文——不是用颜料画的,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和血液混合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石室中央,柯林·威尔斯神父盘膝而坐。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嶙峋的肋骨和松垮的皮肤。那件平日里整洁的黑色神父袍被随意地扔在角落里。他的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不是道教的,也不是基督教的,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手势。
他的面前放着一个铜碗。碗里的液体已经见了底,只剩下几滴淡金色的残液附着在碗壁上。
他已经喝了。
景页踏入石室的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迎面撞来——不是物理的冲击,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压迫,像整个石室内的空气在一瞬间变成了固态。他的脚步被迫停住,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而是身体本能在拒绝向前。
白炼在他身后闷哼了一声。约翰神父的十字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柯林神父的眼睛闭着。
但他的嘴角在上扬。
那不是人类应该有的笑容——嘴角向上拉伸的角度太大了,太夸张了,像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再受骨骼的约束,而是被某种从内部生长的力量重新塑造。
淡金色的雾气从他的皮肤表面渗出。
不是汗,不是蒸汽——是从毛孔中渗出的、有实质的光。那些雾气在他身体周围凝聚、盘旋,逐渐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茧。
景页看到柯林神父的胸口在发光。
不是表面发光——是从内部透出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燃烧。光芒透过肋骨间的缝隙射出来,在白色石壁上投下栅栏状的光影。
然后柯林神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蓝色的。
它们变成了淡金色——和景页脑海中的碎片一模一样的颜色。瞳孔消失了,虹膜消失了,整个眼球被一层均匀的淡金色覆盖,像两颗打磨光滑的琥珀。
我看见了。
柯林神父说。
声音不是从他的嘴里发出的——是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来的,带着金属般的共鸣,在石室的四壁间反复弹射。
我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皮肤开始皲裂,从嘴角向耳根延伸,裂缝中渗出淡金色的光。
门就在那里。
主在门后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