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刹那，萧芃最先稳住了身形。
预想中驿馆庭院的幽静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嘈杂鼎沸的人声、混着草药与兽腥的奇异气息，以及脚下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路。
萧芃抬眸扫过四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街道两侧是错落的吊脚楼，檐下挂着风干的兽骨、成串的草药与色彩浓烈的织锦，行人装束更是五花八门。
有头戴银饰衣绣虫纹的人，有披兽皮画战纹的武士，也有裹着麻布面色寡淡的人，间杂着少数中原打扮的商队伙计，个个步履匆匆，神色紧绷。
这副光景，哪里是羑里边缘的城池。
“不对劲。”李沐风眉眼间带着几分诧异，“按坐标我们落点该是羑里边缘的城池，这样才能更快的到寒域。
现在我们这是直接扎进人堆里了？”
胡风握着墨玉折扇，目光扫过周遭的部族纹饰，颔首道：“看街面的规制与店铺旗号，这里是羑里中心地带的城池。
我早年随师门长辈来过一次，绝不会认错。”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传送阵坐标偏移绝非小事，若非灵力回路出了岔子，绝不会偏差这么远。
恰好旁边有个摆茶摊的中原汉子，见三人气度不凡、穿着中原服饰，正探头探脑地打量四周，便主动搭话：“三位客官是外地来的，要喝茶歇脚不？”
李沐风走过去，扔了块碎银子在案上，开门见山：“打听一下，这里可是羑里？往寒域去走哪条路？”
那汉子捡起银子，眼睛一亮，连忙摆手：“客官，去不得！现在别说去寒域，连出羑里都难！”
他压低声音，左右扫了一眼，“三大部落闹起来了！上个月苗族的圣子在九黎地界被人杀了，连心口的本命蛊都被掏了。
没过十天，九黎的大族长去雾泽边跟瑶族议事，回来就中了无名奇毒，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三方互相指责，都说是对方下的手，边境上天天打群架，死了不少人。
现在全羑里都封了，只进不出，当然现在想进都费劲，各路口都有部族武士把守，谁敢硬闯，直接当奸细拿了。”
“封多久了？”萧芃沉声问。
“快小半个月了。”汉子叹了口气，“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平息？积怨几十年了，这次赶上新仇旧恨一起算，依我看，没三个月绝消停不了。
不少商队都困在城里，货砸手里不说，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茶摊旁的几个中原商人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抱怨。有人说本来想走北线运盐，这下全砸了；有人说部落封路就算了，连小道都有小部落设卡打劫，根本走不通。
“我看你们这是被传送过来的吧，不然也进不来这里。看你们的表情也能猜到，你们传送的地方肯定不是这个地方。
现在能进来也就传送了，当然之前传送的位置全部改到这中心点了，之所以传送没关闭是因为各方面的协议。”
三人听完，脸色都沉了下来。
“三个月。”胡风指尖紧了紧扇骨，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原本从羑里北上，翻越苍梧山脉七八日便能入寒域。
现在被堵在这里，比在东海等传送阵修复还要多耗一个月，得不偿失。”
李沐风嗤笑一声，靠在茶摊柱子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刚跳出两个月的坑，又掉进三个月的坑里。
这南芜地界，倒是比东海还邪门。”
“那原路返回？”胡风试探着问，“回东海等两个月，好歹稳妥些。”
“回不去。”萧芃摇头，“传送阵是单向激活，回程需要羑里这边的阵法师启动。现在全城封控，谁管你传送，更何况都说了戒严我们真的能离开么？
何况就算能回去，一来一回也是耽误。”
茶摊边的嘈杂声渐渐远去，三人都陷入了沉思。困在主城等三个月，绝不可行；原路返回，同样浪费时间。
横竖都是耽搁，总得找条破局的路。
“我有个想法。”萧芃抬眸，语气平静却笃定，“既然封路是部落冲突导致的，那就直接找部落主事人协商。
我们有李元帅的官方关防文书，身份清白，是借道北上公务，不是普通民众。亮明身份，说清来意，未必没有通融的余地。”
李沐风挑眉：“话是这么说，但三大部落现在正互相猜忌，看谁都像奸细。咱们贸然上门，搞不好先被扣下来当替罪羊。”
“不能直接找大部落。”胡风忽然开口，合上折扇，神色郑重，“萧少侠，李兄，实不相瞒，我师门常年与南芜各部有药材往来，对这里的局势略知一二。
三大部族势同水火，但羑里还有一股中立势力...”
“哦？”两人同时看向胡风，李沐风追问道：“那是什么？”
胡风回应道：“是外来人组成的联盟，在这里三十里地方建了座闪金镇。那里消息最灵通，也有私下的商路通往北边。
咱们先去闪金镇落脚，摸清各方底细，再通过联盟牵线交涉，比贸然闯部落稳妥得多。”
萧芃闻言微微颔首，眸光沉定：“先落脚探底，再谋出路，确是稳妥之策。”
胡风握着墨玉折扇轻点掌心，顺着话头将羑里的势力格局娓娓道来：“这南芜地界看似荒蛮无序，实则势力盘根错节。
南芜三大族，苗族、九黎、瑶族，鼎足而立上百年。
苗族居西北密林，最擅蛊术、控蛇与巫咒，行事诡秘，睚眦必报。
圣子是苗族下一任族长，被刺杀在九黎地界，等于打了整个苗族的脸，他们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九黎在东北荒原，崇尚极致力量，族中战士以战死为荣，悍不畏死。
大族长是九黎的定海神针，如今中毒昏迷，族里的少壮派早就喊着要踏平雾泽报仇，只是怕苗族和瑶族联手，才暂时忍着。”
瑶族最神秘，全族住在南部雾泽深处，常年瘴气弥漫，外人根本进不去。对比起来也属瑶族势力最广，还有一点就是他们待的地方其它两组也不想待。
瑶族修五行功法，分金木水火土五脉，善用毒雾、迷阵与草药，这次九黎族长中毒，苗族一口咬定是瑶族下的手，瑶族又反咬是苗族栽赃，三方各执一词，越闹越僵。”
胡风顿了顿，又说起那些小部落：“除了三大族，还有不少分裂出去的旁支小部落，大多是当年争权失败、或是犯了族规被流放的。
像黑水部、青藤部，是苗族流放的旁支，靠采药贩蛊为生；玄牛部、赤蛮部、胸骨部，是九黎内部分裂出来的三支，各占一座山头，性子比正统九黎还要凶蛮。
还有石火部、雾山部、水凤部，都是瑶族的分支，散在沼泽边缘。
这些小部落就是墙头草，哪边势大就倒向哪边。这次冲突闹得这么凶，不少都是他们在背后煽风点火，想趁乱捞好处。”
李沐风听得饶有兴致：“那闪金镇的外来联盟，又是怎么回事？三大部落能容得下外人在这儿建镇子？”
“也是互相利用罢了。”胡风轻叹一声，“最早是中原跑商的人抱团，后来慢慢有了流亡修士、逃难匠人，人越来越多，就索性建了镇子自保。
三大部落之所以默许它存在，一来是外来人能带来中原的盐铁、丝绸、丹药，是南芜最重要的商路节点。
二来部落之间有摩擦，不方便亲自出手的脏活，比如打探消息、护送、甚至小规战斗，这些都愿意雇外来人去做，不用脏自己的手，也不怕落下话柄。”
“说白了，闪金镇就是三不管的缓冲地带，也是全羑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想找北上的路，想跟部落搭话，去那儿准没错。”
他算是初来乍道，对这里的风俗习惯还不熟悉，也不清楚东海的面子这里能不能吃得开。
胡风这个思路比直接闯部落稳妥得多。
“好，就去闪金镇。”萧芃当即拍板，“先落脚，摸清局势再做打算。”
李沐风也没意见，拍了拍衣摆：“我也同意，现在好歹有个目标，总比在城里听人抱怨强。
走，赶在天黑前到镇上。”
三人不再耽搁，顺着主街往西走。
越往城边去，气氛越是紧绷。每隔数十步就有挎刀的部族武士巡逻，苗族银甲兵与九黎兽甲兵交错而立，彼此眼神不善，却又碍于主城规矩不动手。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半半掩着门，往日热闹的集市冷冷清清，偶尔有部族百姓擦肩而过，神色都带着几分焦躁与警惕。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一阵喧哗。
两个赤着上身、画着玄牛战纹的九黎旁支武士，拦住了一个背着药篓的苗族少年，硬说他偷了玄牛部的战刀。
少年满脸涨红，紧紧护着药篓，拼命辩解，双方推搡之间，武士已经拔出了弯刀，周围行人纷纷避让，没人敢上前劝解。
眼看就要见血，一队灰衣巡逻队快步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