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妮莎，”伊莎贝拉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你有点累了，要不休息会吧？”
凡妮莎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也不敢回应伊莎贝拉。
因为伊莎贝拉从来都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可她又没有证据。
而东方凛显然也不是听她一句话就会按照她的所说去行动的性格。
所以她只能将自己的身子挺的笔直。
但……
不知为何，就在伊莎贝拉说完之后，或许是长久的神经紧张终于得到舒缓。
她竟真的产生了些许困意。
我不能睡！
凡妮莎竭力想要驱散围绕着自己的困意。
可生理上的困乏却绝非她寻常就能抵抗的。
在一次次困意潮水般不断奔涌间……她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睛。
东方凛坐在驾驶位上，目光时不时通过前方镜面看向后方。
但无论是伊莎贝拉还是温妮，在凡妮莎睡着后都没有任何异动。
或许真的只是神经太紧张了？
东方凛不知道。
但在最初的世界中，历经一场场大战后他的确会十分困乏。
且观察着吧。
东方凛想着，车辆驶向前方。
……
越野车沿着公路继续向北。
后座上，凡妮莎沉沉地睡着，头歪向车窗，眉头紧锁。伊莎贝拉和温妮一左一右坐在她两侧，安静得像两尊雕塑。
东方凛每隔几分钟就会扫一眼后视镜。
没有异常。
那两个女人从始至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视线垂落在膝盖上，偶尔眨一下眼，仅此而已。
车窗外，天色渐沉。
公路两侧开始出现更多的废弃车辆，有的撞在护栏上，有的斜插在路肩，车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
东方凛绕过它们，车速不减。
忽然，前方传来低沉的轰鸣。
不是汽车的轰鸣，而是更重，更沉，甚至带着点清晰的岩石破碎声……
东方凛眯起眼。
只见在公路前方，路天相接的尽头，一个小小的，墨绿色，但和寻常车辆却完全不同的‘载具’正缓缓从路上驶过。
坦克！
并且不是一辆，而是一整列！
随着距离的拉近，越来越多墨绿色坦克从视线的尽头浮现，同时还有摩托、步战车、军用卡车等……一行车辆相互排列成纵队，车灯在渐黯的天色下向前照耀出一片灿黄的亮区，像是刺入黑暗的利剑。
那不仅仅是一个车队，更是一支行在地上的军队，放在某些小国甚至足以将其轻易灭国的军队！
东方凛能够看见，看见在车队最前方的那辆坦克之上，一张醒目的星条旗正迎风招展。
东方凛减速，但没有停。
看着眼前的车队，他眼瞳悄然间镀上一层血色。
【血肉主宰】无声开启。
来自生命最为本源的领域潮水般悄然淹没整个车队——坦克内部、步战车上、军卡车厢……整个车队的每一寸、每一个角落都被尽数包裹、容纳。
结果是喜人的。
心跳、血液、体温……甚至是更加深入的每一个细胞……除却部分人有着明显高血压、甚至癌症早期等状况……但毋庸置疑的是——
他们全都是人类！
正常的、活着的人类。
东方凛目光扫过他们的车队，在最前方的坦克阵列上格外停留了几秒……
或许还得加上一个‘全副武装’……他心想着。
车队随着距离的拉近也发现了他们。
最前方的坦克阵列炮管微微转动，并未正对，只是偏向。
为了确保发生什么情况可以第一时间处理吗？
东方凛看着这支车队，心中悄悄点点头。
在这种克系神话谱系降临的当下，这种谨慎足以让这个人类聚集处活得更久些。
“刺啦！”
一声刺耳的嘶鸣，一辆军用卡车从队列中驶出，横在公路中央，将越野截停了下来。
几个士兵跳下车，举起停车牌。
东方凛踩下刹车。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小跑过来，军装笔挺，胸前挂着一串识别牌。
他扫了一眼越野车和车里的人，目光在后座三个女人身上顿了顿，然后看向东方凛：
“平民？”
“对。”
“从哪儿来？”
“哈里斯堡。”
“你跟她们是什么关系？”
“路上遇见的。”
军官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有追问，只是侧身挥了挥手：“保持50米的距离跟上我们的车队。前面有临时救援点，有食物、水和医生。”
东方凛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车队的后方——那些军用卡车的车厢篷布盖得严严实实，但隐约能看见里面挤满了人。
老人，孩子，抱着行李的妇女，还有几个眼神空洞的男人。
车队的后方50米开外也的确稀稀疏疏跟着些私家轿车、摩托之类带着鲜明个人风格的车辆。
甚至东方凛还在其中看见了几辆敞篷跑车……
看来真的是救援。
老人、小孩在末世中完全不具备劳动力，虽然在和平年代会受到照顾，但在末日到来的当下说的不好听点就是完全的累赘。
但换个角度，能够救援老人、小孩，那就说明至少存在一定的秩序。
后方的豪车代表了这个国家的旧秩序，他们也前往则说明他们背后的旧秩序、至少他们本身认可聚集地的安全。
那么得到新旧两个秩序，得到众人的肯定，可见这个聚集点本身应当并不存在风险。
或许也符合东方凛所说的‘安全之地’的说法。
毕竟……放眼现在被克系谱系神话生物降临的当下，哪里还能比军队当值的人类聚集点更加安全的地方呢？
“好。”东方凛松开刹车，让越野车缀在车队的后方。
军官点点头，跑回自己的车。
车队重新启动，钢铁长龙碾过暮色，驶向北方。
……
救援点设在一座废弃的城镇外围。
曾经大概是某个小镇的集市广场，现在被铁丝网围成一个临时营地。
中央搭着几顶军用帐篷，炊烟从其中一顶升起。
四周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民用车辆，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裹着毯子，捧着热汤。
时不时还有一两个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在其中匆匆穿行而过。
东方凛把车停在营地边缘。
后座上，凡妮莎还在睡，伊莎贝拉和温妮依旧安静地坐着，像在等待什么。
“到了。”东方凛开口，同时使用【血肉主宰】悄然触动。
凡妮莎猛地惊醒，眼睛瞪大，胸口剧烈起伏。
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意识到车辆已经停下。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的营地——
“这是……”
“救援点。”东方凛随手拉开车门，做了个邀请下车的手势，介绍道：“应当是你们国家军队组织的……你们在这里比跟着我安全。”
凡妮莎愣住，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外面很危险，要不你和我们一起留在这里。
想说伊莎贝拉和温妮也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可以过的很好……
但又想到他们似乎仅是救援与被救援，他们之间也并没有那么熟络……
再者……总不可能真的是自己真的这么水性杨花见谁爱谁吧？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低声说：“……谢谢。”
她走出车门，脚踩在实地上，踉跄了一下。
伊莎贝拉和温妮也跟着下车，依旧安静，依旧垂着眼。
凡妮莎背对着东方凛，声音有些发紧：
“你……你真的要走？”
“嗯。”
“去哪里？”
东方凛没有回答。
凡妮莎沉默了几秒，终于转过身。
“那…祝你顺利。”
“谢谢。”
东方凛点点头，正要转身上车——
“嘟！嘟！嘟！”
防空警报声骤然响起，刺耳的声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耳膜，本就是在克系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人们顿时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刚走出没多远的凡妮莎立即扭头，甚至没管自己的两个姐妹，头也不回的冲到东方凛的身后。
东方凛也抬起头来，眉梢微皱。
呈环形停靠，作为铁丝网外第一防护的车队之外，哨兵的枪口齐齐指向黑暗——
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一股子叫人难以忍受的恶臭直朝着聚集点涌来。
有个胆大的哨兵忽地手一翻，向内丢出了个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撕破黑暗，照亮了其中的真实。
那是无数个人形的生物，暗红色的鲜血和已经彻底坏死变得漆黑的血随着他们的前行不断向下流淌，发出骇人的恶臭。
那不是野兽，不是人类。
那是某种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它们从夜色中涌出来，像潮水，像是这个星球溃烂的伤口里流出的脓液。
它们是无数死去已久却还在行走的——
尸体。
他们是——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