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一过,大雪就没停过。
下了几天几夜,把出村的山路都堵死了。院里的雪积到了膝盖,冷风从门窗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屋里比外面也强不到哪儿去。
省着用的那点炭火,已经快烧完了。
梦思雅把家里所有被子都裹在身上,跟母亲缩在床角,嘴里哈出的气,立马就成了一团白雾。
“娘,冷吗?”梦思雅搓着自己冰凉的手,问身边一样冻得嘴唇发青的母亲。
梦夫人摇摇头,枯瘦的手伸过来,握住女儿的手。那只手,又冷又硬,全是骨头。
夜里冷得骨头缝都疼,根本睡不着。
梦夫人忽然坐起来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走到自己那张小床边,把自己的被子也抱过来,全都盖在了女儿身上。
然后,她脱了外衣,把一双冻成铁块的手在自己怀里捂了捂,等不那么冰了,才重新上床,从后头紧紧抱住女儿。
“雅雅,娘在呢。”
她用自己这副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给女儿当墙。
温热的身体贴上来,梦思雅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往后缩了缩,整个人都靠进了母亲怀里。
以前那个只会挑剔她的梦府贵妇人,现在是她唯一的暖炉。
后半夜,梦思雅小腿肚子突然抽筋,一阵剧痛让她醒了过来。
她疼得浑身是汗,却死死咬着被子角,不敢吭声,怕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母亲。
可她身子一绷,梦夫人还是醒了。
“怎么了,雅雅?”
“没事,娘,腿……抽筋了。”梦思雅疼得声音都抖了。
梦夫人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就坐了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她摸索着找到女儿僵硬的小腿。她那只烧伤的左胳膊动不了,只能用右手,一下一下,用力地给女儿揉着。
力道刚刚好,正好按在最难受的地方。
梦思雅紧绷的小腿慢慢松了下来。
“娘,好了,不疼了,您快睡吧。”
梦夫人没作声,手里的活儿却没停。
这一揉,就揉了半宿。
直到梦思雅的呼吸又变得匀了,她才停下手,累得满头虚汗。
白天,雪光把屋里映得亮堂。
为了省灯油,梦思雅就坐在窗边,借着光给没出世的孩子缝小衣裳。布料是她旧裙子改的,又软又干净。
她一针一线缝得特别密,那是她所有的指望。
可缝着缝着,她就走了神。针扎进指头,冒出血珠,她都没感觉。
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大雪。
京城……是不是也下这么大的雪?
行之,你冷不冷?有厚衣裳穿吗?
你受伤了没有?
有没有……哪怕就一小会儿,想起过我和孩子?
日子在寒冷和想念里,一天天熬过去。
转眼,到了除夕。
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白烟,炖肉的香气混着孩子的笑闹,顺着风飘进院子。
梦思雅家里,却冷清得让人想哭。
她们的年夜饭,是两碗没油水的素面,上面飘着几片黄菜叶。
没新衣,没炮仗,没酒。
梦夫人看着那碗面,眼圈红了,半天没动筷子。
梦思雅却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屋角,从一个破木箱里,捧出一卷画轴。
她把画轴在饭桌正对面的墙上,慢慢展开。
画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眉眼很深,鼻子很高,下巴绷得紧紧的。
是她凭着记性,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行之。
她又从碗柜里拿出一副干净的碗筷,摆在画像下面,盛了满满一碗面。
做完这些,她才坐回桌边,对着母亲,也对着那幅画,笑得特别温柔。
“娘,你看,人齐了。”
“咱们一家,团圆了。”
她夹起一筷子面,吃得香甜,心里就当那个男人真的坐在对面,笑着看她们娘俩。
梦夫人看着女儿这痴傻的样子,夹着面条的手停在半空。
她出身官宦世家,最清楚“夺嫡”这两个字后头,是怎样的血腥,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她想劝女儿,别等了,往最坏的地方想吧。
可话到嘴边,看着女儿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一点点却倔强的光,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变成一声谁也听不见的叹气,默默低头吃面。
夜深了,村里的炮仗噼里啪啦响起来,一阵比一阵热闹,映红了半边天。
梦思雅放下筷子,两只手轻轻摸着自己高高鼓起的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跟着外面的热闹,不安分地动了动。
她低着头,自言自语,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宝宝,别怕,外面是过年呢。”
“你爹不是不回来,他啊,在外面当大英雄呢。”
“等明年开春,桃花开了,他就会骑着高头大马,来接咱们回家了。”
……
日子,就在这样的盼头里,一天天过去。
冬天的雪总算化了,院墙角的枯枝上,冒出了绿芽。
转眼,又到了春天。
三个月过去,梦思雅的肚子已经很大,走几步路就喘气,眼看就要生了。
这天,天气很好。村口那几棵老桃树开得正旺,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梦思雅正在院子里晾晒准备好的小尿布,村口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她猛地停下手,扶着酸疼的腰回过头。
村口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熟人。
那人背着个大药箱,一脸风尘,胡子拉碴,正是林大雄。
梦思雅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是他!他回来了!
那行之呢?行之是不是也回来了?
她手里的尿布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她站不稳,几乎是扑着朝院门口去。
她的眼睛越过林大雄,双目执着的盯着他身后的路,拼命想找出那个天天盼着的人。
可是,没有。
林大雄身后,空空的,只有马蹄踩起来的灰尘。
林大雄跳下马,那张平时嘻嘻哈哈的脸上,一脸的疲惫和。
他看着梦思雅,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妹子……我……我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却一个字都没提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