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安定，可太平的表皮底下，那根看不见的绞索，已经悄悄勒紧了。
登天梯，议事大殿。
长案上摊着厚厚一摞从四面八方送过来的情报，斥候、外门执事、商队管事连夜奔波，一条条消息摆在姜琳琳、秦明还有一众高层眼前，空气都透着一股子憋闷。
“情况比咱们预想的要狠。”
掌管商贸与对外联络的苏老，指尖点着最上面一卷帛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口东北大碴子味儿都快急出来了：“中央域那边没动刀兵，可路子全给咱掐断喽！跨域商队，但凡运进南域的高阶神石、千年以上灵药、铸器用的天外精金，走到边境关卡就被扣下，借口五花八门，要么说没有殿堂核发的通行契令，要么就说物资涉嫌违律，直接没收！”
旁边负责边关巡查的统领紧跟着补充：“不止物资。各路域外传功殿、丹盟、器阁也接到了殿堂的通令，不允许向南域输送高阶功法、丹方、炼器图谱。还有诸天传送阵，通往中央域、东极、西漠三域的跨域通道，名义上没封，可过阵要缴纳的阵税一夜之间翻了二十倍！普通尊者都耗不起这开销。”
胖子“啪”地一拍大腿：“好阴损的招！不打你，不骂你，就是卡死你的脖子！明面上是各势力自行规矩，可傻子都看得出来，就是界主殿堂在背后撑腰！咱们有地盘，有人口，有战力，可高阶资源断流，时间一长，修行的路子就得慢下来，等于硬生生把咱们困死在南域这一亩三分地！”
这就是混元界主定下的“温水煮蛙”之计。
不动刀兵，避开姜太初原始境的锋芒，利用亿万年建立起来的域间规则、各大联盟的人情网络，筑起一道无形的资源壁垒。
你可以守得住南域，可你很难向外汲取养分。
长此以往，天地门就算不内乱，发展速度也会远远落后于殿堂掌控下的其余八域。此消彼长，用不了几百上千年，差距就会再次拉开，到那时候，有没有老祖威慑意义都不大了。
大殿之内，不少人脸上都浮出焦虑。
有人开口：“咱们干脆集结精锐，硬闯关卡！把那些扣货的据点给端了！”
“不可。”秦明立刻摇头，目光冷静，“一旦主动攻破域界关卡，就是率先破坏眼下脆弱的停战格局。界主殿堂正好抓住把柄，对外宣称天地门悍然挑起域战，九大界主就有合理的理由催动封神大阵，到那时候，老祖就算想出手，道义上也站不住脚，反而要承受诸天天道更重的反噬。这圈套，咱们不能钻。”
硬刚不行，忍下去又是慢性死亡。一时间，殿内众人都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上的姜琳琳。
少女身形魁梧挺拔，一身暗银纹龙劲装把极具冲击力的躯体轮廓衬得格外清晰，盘坐椅上，两条粗壮有力的大腿稳稳分开，大腿围夸张饱满，上面缠绕着几条细细的玄铁束带，那是平日里用来束缚过剩气血，避面无意识溢散力量的器具。她手指轻轻敲着案沿，咚咚，咚咚，节奏不疾不徐。
她没有立刻说话，脑子里把这阵子南域掌控之后摸排出来的家底过了一遍。
四府之地，幅员辽阔，民生亿万。以往四府上层只知道搜刮，很多地底的秘密，根本就没有仔细勘探过。界主殿堂觉得掐断外部输入就能困住自己，可他们忽略了一件事——南域本身，未必是一块贫瘠之地，只是过去没有人好好开发。
“殿堂想堵死咱们向外的路。”
姜琳琳终于开口，声音洪亮沉稳，在宽阔大殿里回荡。
“那咱们就不走向外求这条路。咱们向内挖！”
一句话，点醒满殿众人。
“向外买资源，命脉就握在人家手里。人家说涨价就涨价，说扣货就扣货。可如果资源是咱们自己地盘里产出来的，谁又能拦得住？”
她伸手把南域地形图一把拽过来，巨大兽皮地图在长案上铺展开，山川河流、矿脉旧址、上古废墟，密密麻麻标记着各色符号。
“这段时间地质堂弟子跑遍四府，已经查出不少旧线索。”姜琳琳指尖在地图上移动，一点一点讲解，“第一，西荒裂谷，早年传闻是上古大战撕裂大地形成，地表尽是碎石荒漠，四府历代都认为那里没有价值，可地质堂探查发现，地下有多层断裂矿层，蕴含大量玄铁母矿、星辰砂，足够咱们建立一座自给自足的大型锻造基地。”
“第二，云梦大泽深处，以前瘴气太重，进去的修士十去九亡，所以极少有人深入。咱们现在掌握多种净化毒瘴的符文阵法，完全可以开辟安全区。泽底沉积着无数远古时代陨落灵药的根系种子，还有泽底灵泉，是培育高阶药田的绝佳地点。丹堂可以在那里建立总药圃。”
“第三，落星高原，散落着不知多少纪元天外坠落的陨铁碎片，过去只有零散冒险者偶尔捡拾。从今天起，划为天地门直属禁区，大规模开采，专门供给战兵、铠甲、兵器打造。”
话音落下，殿中不少人眼睛亮了起来。
可苏老还是有些顾虑：“门主，矿脉、药田，咱们是能开。可还有两样硬缺口不好填——高阶神石矿脉，还有传承级别的功法丹方图谱。矿不是说有就有，图谱更是大多掌握在中央域各大古老联盟手里，地下可挖不出来。”
这确实是两个最大难题。
普通资源可以自给自足，可高阶神石是修行的“硬通货”，修炼到至尊、界主这个层级，日常打坐、催动神通、布置大阵，消耗都是天文数字；而高阶丹方、炼器法诀、秘传功法，属于知识，埋在地底不会自己长出来。
姜琳琳嘴角微微一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神石矿脉，咱们去找。图谱……咱们抢古人的。”
“抢古人？”众人全都一愣。
秦明若有所思，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上古遗迹！”
“没错。”姜琳琳重重点头，“此方世界，在九大界主建立殿堂秩序之前，是上古群雄争霸时代。无数强者陨落之后，洞府、秘境、埋藏宝库散落在大陆各个角落。界主殿堂掌控世界亿万年，很多知名遗迹早就被他们搜刮干净。可还有大量没有标记、位置隐秘的小型秘境，他们根本没有精力一一排查！”
“殿堂的眼光，都放在各大域中心繁华之地。南域偏僻，很多废墟连他们情报网里都只有寥寥几笔模糊记载。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说到这里，她直起身子，宏大的身躯自主位上站起，气血如闷雷般在周身轻轻震荡，议事大殿的梁柱都微微嗡鸣。
“现在颁布三条指令！”
“第一，成立地勘司，直接归我管辖！广招懂符文、懂地质、懂上古残文的人才，不计身份出身，哪怕是散修、隐世老怪，只要本事过关，天地门给出优厚俸禄。任务只有一个：地毯式排查整个南域，所有异常山川、地底灵气涌动点、古籍记载的传说之地，全部登记造册，绘制一份完整的南域秘境总图！有功重赏，发现大型矿脉或者未开发秘境者，封世袭执事！”
“第二，丹堂、器阁、战部，各派精锐，分别进驻西荒裂谷、云梦大泽、落星高原三大据点。设立护山大阵，修建营寨道路，开矿、垦药田、采集陨铁，三个月之内，三个据点必须具备初步产出能力。所有产出优先供给天地门内部，不对外流通！”
“第三，组建十支探秘小队！每队一名至尊带队，配备足够多破阵、识古文字的人才，按照地勘司提供的线索深入遗迹。规矩说在前头：找到的功法、丹方、炼器图谱，一律上交总坛归档，统一抄录之后按需下发，严禁私藏；灵药、矿石、兵器宝物，三成归小队，七成上缴公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条条政令清晰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大殿里原本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所有人心里都燃起一股劲儿。既然别人不给路走，那咱们就自己凿出一条路！
“还有一件事。”姜琳琳看向秦明，“对外商贸不能完全放弃。虽然跨域成本暴涨，但我们要建立一支专门跑‘灰色商路’的队伍。不走官方传送阵和关卡，寻找古老的隐秘山道、地下通道，和其他域不受殿堂严格管控的偏远部族交易。不求大规模，只求能够互通一些我们暂时稀缺的特殊材料，作为补充。切记，隐蔽第一，不可暴露主力。”
秦明郑重拱手：“放心，这事我亲自督办。”
各项事务分派完毕，各大首脑领命散去，大殿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秦明与姜琳琳二人。
窗外阳光穿过高窗，落在姜琳琳身上，把她高大的影子长长投在地面。
秦明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这条路不好走。开发矿脉，开辟药泽，探索遗迹，都伴随着巨大危险。上古遗迹里，不知道藏着多少杀阵、残存的远古凶物，探秘小队伤亡恐怕少不了。”
姜琳琳望向窗外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眼神平静却坚定：“哪一条崛起的路是没有牺牲的？界主殿堂安逸了亿万年，靠的是前人拼杀出来的秩序。咱们不想被别人锁死命运，就得自己承担这份凶险。”
顿了顿，她侧过头，看向秦明，嘴角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再说了，光守着老祖的余威过日子，多没意思。咱们就得告诉殿堂那帮老家伙——想困死天地门？门儿都没有！”
就在天地门紧锣密鼓筹备大开发的时候。
中央域，界主殿堂。
一份来自南域的密报送到混元界主手中。
情报上写着：天地门设立地勘司，三大荒区重兵进驻，大量队伍四处搜寻上古遗迹。
混元界主捏着情报，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薄薄的绢帛几乎要被他攥碎。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很完美：切断外部资源供给，天地门最多撑个百八十年，就会陷入修行停滞，内部矛盾丛生。万万没想到，姜琳琳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直接把目光投向了南域自身的大地深处。
“好一个另辟蹊径……”混元界主低声自语，眼底寒意渐浓，“这个女子，每一次，都能跳出我们预设好的棋局。”
一旁赤焰界主嗤笑一声：“地底矿脉、废弃遗迹？能有多少油水？上古时代早把好东西掏得差不多了，靠这点野路子，撑不起一个能够和殿堂抗衡的势力，纯属白费力气！”
寒月界主却摇了摇头，清冷的声音带着警惕：“不要小看。南域地域广阔，我们过往确实没有彻底深耕。如果真被他们挖掘出几处大型神石矿，或者上古传承，我们的封锁之计，就会大打折扣。”
混元界主沉默良久。
明着出手不行，可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计划落空。
“传令下去。”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不派大军，不动正规殿堂力量。通知依附我们的几大隐世古宗，允许他们派遣自家探险队伍，进入南域‘寻宝’。对外宣称，上古遗迹天下共有，人人皆可探索。”
“不用正面和天地门开战。只做一件事：凡是天地门盯上的秘境，他们就抢在前头，或者暗中破坏。能夺就夺，夺不走就毁掉里面的传承、矿脉线索。记住，不留任何能够追溯到界主殿堂的证据。”
阴招，又来了。
明的壁垒之后，暗的较量，紧跟着铺开。
南域大地，一场关乎资源、遗迹、传承的暗战，已然悄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