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联邦深处,任何探测器都无法探测到的地方!
便是十三议会的开始之地!
“我们真的要信那个猴子……贤者吗?”
密室内没有光,只有十三道形态各异的轮廓围坐在漆黑的圆桌旁。
这里藏在位面夹缝深处,联邦的任何探测器都无法触及,
既无记录也无备案,连时间流逝的痕迹都会被空间壁垒抹除——
它是幕星精灵在人类联邦扶持的十三家族的秘密议会之地,
是巴兰德位面最讳莫如深的阴影。
此刻,十三位各族族长正争论着同一件事:
是否要采纳那位长相酷似猿猴的疯狂博士提出的合作方案。
十三家族,对应十三种元素,每一脉都是传承自第二时代的古老支系。
金族族长周身浮动着细碎的金箔碎屑,指尖轻叩桌面,
空气里便漾开金属震颤的低沉嗡鸣;
木族族长的长发间缠绕着嫩绿藤蔓,
呼吸时便有半透明的孢子在身侧缓缓飘落;
水族族长下半身是一尾半透明的深蓝鱼鳍,
所过之处,地面会凝结出转瞬即逝的薄水膜;
火族族长的瞳孔是两团跳动的熔金,发梢的青色火苗窜起又熄灭,永不停歇;
土族族长皮肤呈深褐岩质,关节处嵌着未经打磨的晶簇,话音落时便有岩屑簌簌坠落。
风族族长没有实体轮廓,整个人裹在旋转的气流里,衣袍边缘不断消散又重组;
雷族族长周身噼啪作响,银白色电弧顺着发辫往下窜,连空气都带着焦糊味;
冰族族长呼吸吐息皆是霜雾,睫毛上挂着永不融化的细碎冰晶;
光族族长的身体边缘泛着柔和圣白光晕,直视久了会灼伤视网膜;
暗族族长则像一道行走的影子,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两点幽蓝光焰在阴影深处明灭。
余下三族更为罕见:
生命族族长掌心托着一朵永不凋零的银花,所到之处腐朽化为新生;
空间族族长周遭光线永远扭曲,仿佛他本人就站在世界的褶皱里;
最后的精神族族长额心嵌着一颗淡紫色棱晶,十三人之中,唯有他能轻易穿透他人的思绪。
他们并非巴兰德位面的原住民。
第二时代末期,罪主自位面裂隙中降临,黑潮席卷整个世界。
彼时各大元素精灵支脉各自为战,在罪主的侵蚀下一败涂地。
为求存续,十三支元素精灵的先祖背弃了正在正面抵抗罪主的同族,
撕开一道临时位面通道,借道异位面苟延残喘。
这一躲,就是整整一个时代。
直到第三时代,一颗奇异的优能结晶从天外坠落,硬生生砸穿了巴兰德的位面之壁。
晶爆的冲击波撕开了无数细小的位面裂缝,蛰伏已久的十三家族嗅到了机会——
他们循着裂缝卷土重来,目标早已从“活下去”变成了“取而代之”,
要将这方世界重新踩在脚下。
说穿了,他们是精灵的叛徒。
最原初的月精灵一族至今仍隐居在古老森林深处,虔诚信奉着月神艾露恩。
那是曾经月神信奉的原初之神,但很可惜在诸神黄昏之战当中陨落!
而九大神明之一的幕星,不过是当年在诸神竞技场中胜出、跻身神列的一位上古精灵,
后来被所有精灵共同尊为“精灵始祖”,用以统合日益分裂的诸族。
精灵比人类更团结,也比人类更分裂。
统一的信仰能让他们暂时站在同一面旗帜下,
但不同的元素属性、不同的生存哲学,早已在漫长岁月里将这个种族切割得支离破碎。
若不是罪主降临这种灭顶之灾,十三支元素精灵根本不会联手逃向异位面。
如今正统月精灵避世不出,信奉艾露恩的旧脉日渐式微;
而这十三支流亡归来的元素精灵,则在共同的幕星信仰之下重新统合——
他们早已不再信奉月神,也不将幕星视为始祖。
在异位面蛰伏的那些年里,他们找到了新的神。
那就是自己唤醒曾经的幕星之神!
“够了。”
金族族长敲了敲桌面,金箔碎屑簌簌落下。
“讨论相不相信那只猴子没有意义。
我们只需要讨论——他的方案,能不能帮我们把巴兰德攥在手里。”
暗族族长的影子微微晃动,幽蓝两点光焰跳了一下:
“风险很大。
那个炼金毒师出身的疯子来历不明,
他提出的幕星逆向侵染方案,一旦失控,
我们十三族的元素本源都会被污染。”
“但如果成功呢?”
雷族族长咧嘴一笑,电弧炸响。
“月精灵那些躲在树洞里的老顽固会第一个跪下来。
整座巴兰德,再没有能挡我们的东西。”
木族族长轻轻叹了口气,藤蔓从她发间垂落,在桌面上抽出嫩绿的新芽:
“我总觉得……我们和当年逃离罪主时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从被侵蚀者,变成了侵蚀者。”
“弱者才谈对错。”
土族族长的声音像岩石摩擦。
“第三时代的巴兰德群龙无首,人类联邦内斗不休,正是最好的时机。
错过这次,等幕星的信徒反应过来,等月精灵重新入世,我们就再没有机会了。”
空间族族长周遭的光线扭曲了一瞬,算是点头。
精神族族长额心的棱晶微微发亮,平静地开口:“我读到了诸位的犹豫,也读到了诸位的野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圆桌旁的十二道身影。
“那就投票吧。”
话音落下,圆桌旁沉默了许久。最终,十道光芒先后亮起——赞成。
只有木族与生命族两票反对,在漆黑的桌面上微弱地闪烁着,很快便被其余十一道光晕吞没。
决议通过。
而当他们谈论起那位被称作“疯狂博士”的贤者时,
即便是以奴役人类为目标的十三族长,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比起他,我们反倒像好人了。”
火族族长嗤笑一声,火苗从鼻腔里喷出来。
“至少我们把人类当牲畜——他把人类当燃料。”
这是十三议会对疯狂博士的共识:比精灵更可恶,比人类更懂人性之恶。
在炼金毒师因一场“意外”从贤者之位上消失后,这位长相酷似猿猴的男人迅速取而代之。
他没有选择站在人类一边,反而主动找上了十三议会的密使,提出合作。
他帮精灵渗透人类联邦,从内部打压残存的古兰余党;
圣殿骑士团叛变之后,更是由他一手推动,
暗影教会直接推出了全新的“核能骑士”,彻底取代了曾经的圣殿编制。
那些核能骑士本质上就是傀儡——
与传统魔素驱动的构装体不同,它们的核心是微型核反应堆。
钢铁躯壳之下没有灵魂,没有意志,只有冰冷的裂变反应在胸腔里昼夜轰鸣。
科技的力量确实令人惊叹。
但在巴兰德位面,科技从诞生之初就被规则锁死了上限。
“这只猿猴疯得很纯粹。”
空间族族长的声音从扭曲的光线中传出来,带着几分嘲弄。
“核武器?在这个位面,核弹最多只能给三阶灾厄造成短暂的僵直。
三阶以上,连表皮都擦不破。”
这是位面法则的铁律:纯粹的物理能量,对高位存在几乎无效。
真正能对高阶生命体造成杀伤的,只有暗能。
可疯狂博士点出的科技树,即便榨干整个联邦的资源,也只堪堪摸进了暗能反物质的门槛。
那些反物质炸弹极不稳定,储存困难、起爆条件苛刻,更致命的是——十三议会里有空间族。
只要懂空间跃迁技术,任何定点爆炸都可以被提前规避。暗能炸弹再强,炸不到人也只是摆设。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精神族族长额心的棱晶微微泛光。
“他只是不在乎。
科技能不能打赢我们不重要,重要的是科技能不能驯化人类。”
众人默然。
这正是最讽刺的地方:
疯狂博士搞出来的这套东西,用来对付精灵不堪大用,用来压榨人类却效率惊人。
一座座工厂在联邦的土地上拔地而起,流水线日夜不停,
人类被塞进名为“车间”的牢笼里,变成基座,变成齿轮,在轰鸣的机械声中轮转不休。
血性被磨平,棱角被碾碎,一代人之后,他们就会习惯麻木,习惯被支配。
这对十三议会的统治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还有那些蛮族。”
土族族长敲了敲桌面,岩屑簌簌掉落。
“他没动蛮族。
那些蛮子至今还在荒原上浑浑噩噩地活着,没有被拉去血祭。”
这句话触碰到了一个所有精灵都心照不宣的禁忌——古兰血咒。
古兰帝国覆灭之夜,第十六世皇帝奥斯汀在帝都陷落的最后一刻,
以整个皇室的血与魂为引,降下了一道贯穿血脉的诅咒。
诅咒有两层。第一层针对人类自身:
只要人类这个种族非正常死亡的数量累积到阈值,
那些散落在外的古兰正统后裔,就会从死者的怨气与血气中汲取力量,悄无声息地变强。
死的人越多,古兰血脉复苏得越快。第二层针对蛮族:
每血祭十一个蛮族,古兰后裔就能获得一缕“万人徒”的微弱加持。
换算到极致——若能用万亿蛮族的鲜血举行大祭,古兰血脉就能重归巅峰,甚至超越帝国鼎盛时期。
当然,这些蛮族是正统的纯血人类,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魔素的侵染才算纯粹的蛮族。
而人类联邦或多或少都有古兰的血脉!
哪怕很微弱,那只要是一丝,
那他们就算不得纯正的纯血人类蛮族!
这就是为什么疯狂博士不动蛮族。
因为纯正人类蛮族身上,
那来自灭国的诅咒更加纯正!
“他在帮我们控人,也在帮我们控死亡的数量。”
水族族长的鱼尾轻轻拍打着地面,水痕蜿蜒。
“工厂里是慢性消耗,不是大规模死亡。
人类死得慢、死得散,怨气聚不起来,古兰的血咒就触发不了。”
冰族族长睫毛上的寒霜厚了几分:
“而蛮族留着不杀,等于封死了第二条血祭复苏的路。”
“一只把人类拆成零件的猿猴,反而比我们更懂怎么掐灭古兰的火种。”
风族族长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气流卷过的嘶嘶声。
“真是……令人作呕的高效。”
圆桌中央,代表疯狂博士提案的那枚光核缓缓旋转着,投下十二道扭曲的影子。
于是第三时代的格局,便在这一场密会之后被悄然定下。
精灵们没有直接现身。
他们以家族为单位,化整为零潜伏进人类联邦的各个阶层——
金融、军工、传媒、教会,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十三家族的暗子。
联邦高层里,
有人是金族扶持起来的财阀代言人,
有人是暗族一手塑造的政坛新星,
甚至联邦科学院的某些泰斗,本身就是精神族用记忆篡改术炮制出来的“傀儡学者”。
表面上看,人类联邦欣欣向荣,科技日新月异,议会民主、自由平等。
实际上,棋盘的另一端坐着十三只手。
得知古兰血咒的真相之后,精灵们的策略变得异常精准:
既不能让人类死得太多,也不能让人类活得太好。
死多了,怨气聚沙成塔,会喂大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古兰余孽,
让奥斯汀的诅咒一步步应验;
活太好了,科技树一路往上窜,万一哪天人类真的摸透了暗能武器的稳定化技术,
或者搞出了能跨越位面层的杀伤手段,十三家族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所以他们要的是一种“可控的消耗”。
挑拨人类与异族的关系,就是这套策略里最核心的一环。
十三家族暗中资助边境冲突,
挑动人类联邦与蛮族部落、与地底灰民、与深海亚种之间的摩擦。
规模永远控制在局部战争的级别,不会扩大到灭国灭族,
但每年都要死一批人——数量刚好卡在血咒阈值的警戒线之下,多一分都不行。
死的人里,蛮族占大头。
但不是血祭,是战死。
战死在荒原上的蛮族,鲜血洒进泥土,被大地稀释,无法被古兰的仪式收集。
十三家族算得很清楚:
只有仪式化的、带着特定咒文引导的血祭,才能触发万人徒的加持;
普通战死者的血气散逸在天地间,
只会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温养古兰血脉——慢到可以忽略不计。
就这样,人类联邦的底层士兵在前线成批地死,蛮族部落一年年被消耗,
纯正的人类蛮族和恶魔种被逐步蚕食。
每一场战争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边境摩擦、资源争端、宗教冲突、历史遗留。
古兰人恨蛮族,蛮族恨古兰人,异族之间互相仇视——
没有人注意到,每一次冲突的导火索背后,都有一双精灵的手在轻轻拨弄。
而在联邦内部,疯狂博士的工厂体系完美承接了“控制”的另一半。
流水线磨平人的血性,娱乐产品麻痹人的思想,阶层固化锁死上升通道。
大多数人类浑浑噩噩地活着,上班、消费、繁衍、衰老,像被圈养的牲畜。
他们的科技被引导向“更高效的压榨”而非“更强大的突破”——
民用技术一年比一年精致,军工技术却被牢牢锁死在核能时代的天花板下。
每当有天才科学家摸到暗能研究的边缘,
总会“意外”身亡,或者“自愿”转向其他课题;
每当有民间组织开始质疑联邦的战争政策,总会有新的热点事件转移注意力,
或者一场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让全民同仇敌忾。
温水煮青蛙。
火煮得太慢,青蛙会跳出去;
火太旺,水烧开了,青蛙反而会在剧痛中爆发出最后的挣扎。
十三家族要的,就是不温不火,刚好让青蛙觉得“还能忍”的那个温度。
“古兰人想靠死人复活?那就让人类慢慢死,死得散、死得碎,死得聚不成怨气。”
某次议会例会上,金族族长用金箔在桌面上摆出一个精巧的天平,一端是人,一端是咒。
“人类想靠科技翻身?那就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在核能时代自娱自乐,
永远摸不到暗能的门槛。”
暗族族长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像一只伸出的手。
“两头都掐住。”他说。
影子猛地收紧,像攥住了整个巴兰德的咽喉。
“等我们彻底消化了元素结晶的力量,
等十三元素大阵布完——不管是古兰余孽,
还是人类联邦,连骨头带肉,一起吞掉。”
“没错,敬未来!”
为首的金精灵举起水晶酒杯,杯中澄澈的生命之水泛着淡绿色的温润光晕。
“敬未来!”其余十二位精灵族长同时举杯,杯沿相碰发出清越的脆响。
众人颔首致意,仰头将酒液一饮而尽。
下一秒——
“噗——!”
“呸、呸、呸!”
金明率先将酒液喷了出来,指节死死攥住杯身,指腹泛白。
其余族长也纷纷变了脸色,有人捂住喉咙,有人猛地将酒杯砸在桌面上,眼底全是惊怒。
“这生命之水不对劲!”
所有精灵都在同一瞬间感知到了异常。
这绝非人类用葡萄酒勾兑的低劣仿品,
世人皆知,人类口中所谓的“生命之水”,
不过是中世纪流传至今的低劣勾兑仿品。
古时人类以普通葡萄酒为基底,混兑粗蒸馏的白兰地原液,
辅以浆果、蜂蜜调和杂味,徒借生命源泉的美名流传于世。
说到底,只是凡人用以取乐的烈酒,空有虚名,无半分本源之力。
可方才入喉的酒液截然不同。
这绝非人类流水线勾兑的廉价赝品,是货真价实、由上古圣树根系萃取酝酿的真正生命之水。
而是货真价实的、由未知圣树根系酝酿而成的真正生命之水。
磅礴的生命气息顺着喉管往下沉,像无数根细密的根须,悄无声息缠上了他们的血脉。
“这究竟怎么回事?”
金明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剩彻骨的惊疑。
就在饮下酒液的刹那,他们的脑海里凭空多出了许多陌生记忆——
关于生命始源,关于那棵贯穿世界的圣树。
与此同时,一股若有若无的联系重新缠上了他们的神魂,那感觉熟悉又令人作呕,
与当年被幕星在幕后当作提线木偶操纵时,一模一样。
“不好,这酒有问题!”
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他们被算计了。
事实上,十三精灵家族当初能拧成一股绳,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共同信念,更不是什么血脉同源的羁绊,全是因为幕星。
那位被秩序神赛普瑞亲手推出来的“精灵始祖神明”,
一直以神魂蛰伏在精灵血脉深处,只要身具精灵之血、或是流淌着精灵神脉,
都会被祂强制操控,甚至直接附身。
这才是精灵一族看似团结的真相。
只可惜,他们早已不是当年那群任人摆布的傀儡。
风族族长最先提出逆反幕星的计划,
毕竟自由的风,向往着不该束缚的命运!
也正是那场密谋,让所有人窥见了真相:
幕星不过是秩序法则推出来统合精灵的工具,一个临时的、虚假的始祖。
甚至于他们窥破了现在的隐居在幕后的幕星,
那个所有精灵头上的枷锁的那个幕星神魂,
只不过是被人创造出来推举而来的孽障伪神!
骄傲的精灵从一开始就不甘心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存在攥住命运。
于是他们定下了元素化计划:
借助疯狂博士提供的特殊元素能结晶,打通元素位面,
再以位面中的八颗元素种子为根基,将自身改造成纯粹的元素化身。
就像《被偏执的精灵女王变为他的妹妹》中记载的神姬血脉一般——
以元素划分,重塑他们的神脉以及身躯彻底摆脱过往的束缚!
只是他们走得更远,要彻底抛弃血肉躯壳的桎梏,以此斩断幕星的控制。
更长远的野心是:
借元素化计划,孕育出属于十三家族自己的元素之神,
一位真正由他们亲手造就的神姬始祖。
可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埋着死穴:
元素位面仅有八颗元素种子,十三大家族根本不够分。
空间族、精神族、生命族这三支最古老的上三家,
找不到任何与之对应的元素种子,可偏偏,他们才是十三议会的权力核心。
就在各怀心思的沉默里,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所有精灵眼前同时浮现出一面巨大的光幕。
光幕穿透了密室的石壁,无视了空间族布下的层层结界,就这么硬生生撞进了每一个人的视野里。
画面中,一棵参天古木拔地而起,繁茂的树冠遮天蔽日,几乎将整片天穹都彻底遮蔽。
翠绿色的光屑如同碎月般簌簌飘落,而在那些缓缓下坠的叶片阴影之间,
隐约有无数道纤细的影子蛰伏着,像在窥视,又像在待命。
“各位躲在外头的族亲呀。”
一道清润的女声从光幕里漫出来,音质干净得像山巅初融的雪水,
听着温软,却自有一股沉定的分量,不轻不重地落在每一位族长的心上。
光幕中央,圣树苍劲的主干旁,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她留着一头鎏金般的长发,柔顺垂落至脚踝,肌肤白得像浸透了月光,
眉眼精致得宛若圣树亲手雕琢。一身月白色长裙曳地,周身笼着淡淡的生命柔光,
高贵得如同从创世神话里走出的月之圣女。
可那双金色眼瞳里没有半分敌意,只盛着几分长姐般的无奈与软嗔,
混着点孩子气的较真,正像看着一群闯了祸、还嘴硬不肯回家的弟弟妹妹。
“我知道,你们都感知到我了。”
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轻轻扫过光幕另一端的十三人,
语气平静,却带着与生俱来的、长姊般的威仪。
“好好认识一下,我是月精灵的公主,也是如今精灵一族的女王——
玛丽特·艾露恩。”
“最先要跟你们说清的,是一桩你们错了很多年的事。”
玛丽特抬起手,指尖温柔拂过身侧的树干,树皮上立刻漾开一圈柔和的绿光。
“幕星,那个被秩序神赛普瑞推出来管束你们的,
从始至终,都不是精灵真正的源头。
你们认了它这么久,其实都认错啦。”
“咱们精灵,本就是自然孕养的生命。
灵智因对称而生,血脉因自然而续——
这棵圣树,才是一切生命的根,是孕育了所有精灵的母亲。”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天真的笃定,像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
“我们都是圣树母亲结出的果实,是自然最疼爱的孩子。
就像落叶总要落回泥土,养着树根;
果子熟透了,也总要坠回大地,重归母怀。
这是轮回,是规矩,是打你们生下来,就刻在骨血里的归宿呀。”
话音稍顿,
她的语气沉了几分,像看着屡教不改的孩子,
眼底泛起淡淡的失望,连周身的绿光都跟着敛了暖意。
“可你们呢?”
“一声不吭躲去异位面,改血脉、叛本源,变着法子想挣脱母亲的怀抱。”
“听我一句劝吧。”
“圣树已经回来了。
你们所有的躲藏、所有的盘算、所有自以为是的挣脱,到最后,都只会把你们重新送回这片故土。
我就在精灵之森的母树底下等着你们——等你们想通了,认个错,乖乖回家;
要是实在拧着性子不肯回头……那也只能硬碰硬地见一面了。”
她歪了歪头,神态里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像在认真跟弟妹讲道理。
“无论你们跑多远、躲多久,圣树母亲永远都疼自己的每一颗果实,
永远都敞开怀抱,等着迷路的孩子回家。”
顿了顿,她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带着长姐持家的威严。
“但我是守着母亲的人。做错了事,就该受点教训,
长点记性,这是谁都逃不掉的规矩。”
“别再想着往外逃了。”
“整个巴兰德,早就被母树的根须完完整整护住了。”
玛丽特的目光缓缓扫过圆桌旁每一张僵硬的脸,像在给每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定下最后的安排。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你们只有两条路走。
要么收心回头,重回圣树的怀抱,洗去这些年的风尘与偏执,还做母亲的好孩子;
要么——就由我亲手拦下你们,让你们安安静静沉眠在根须之下,
神魂归寂,躯壳养树,也算换一种方式,回到母亲身边,不白费当初孕育你们一场。”
话音落下的刹那,光幕里的圣树叶片齐齐轻颤,漫天翠绿柔光簌簌飘落,
像母亲伸出的手,温柔,却容不得半分抗拒。
美得让人心神震颤,也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圆桌旁,十三位族长尽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金精灵举着空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杯中残留的酒液还在微微晃荡;
空间族族长周身扭曲的光线第一次出现了紊乱的波动,明暗不定;
精神族族长额心的棱晶疯狂闪烁,淡紫色的光屑不停迸溅,显然正在全力抵御无形的精神渗透;
土族族长按在桌面上的手掌不自觉收紧,岩屑簌簌往下掉;
水族族长的鱼尾绷紧,地面蜿蜒的水痕瞬间冻结成冰丝;
冰族族长睫毛上的寒霜厚了一倍,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风族族长周身的气流彻底乱了,嘶嘶的风声在密室里乱窜。
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能感觉到——这不是幻术,不是投影,不是任何可以被破解的法术。
这是一种从血脉最深处涌上来的、本能的臣服与恐惧。
就像果实面对滋养自己的大树,从生根发芽的那一刻起,就刻在灵魂里的敬畏。
就在这片死寂的沉默中,光幕猛地一阵扭曲。
绿光骤然大盛,随即又被血色吞没。
画面再次清晰时,站在圣树旁的玛丽特,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鎏金般的长发褪成了刺目的惨白,像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霜雪。
月白长裙被翻涌的血色侵染,暗红的纹路从她的脖颈一路蔓延到手背,
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蠕动、咆哮。
她眼底的金色彻底褪去,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猩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清冷高贵,活脱脱一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者。
而她的手中,多了一柄刀。
一柄通体漆黑、刃身燃烧着暗蓝色诡异火焰的长刀——燃魔之刃。
“哦,对了。”
白发的玛丽特歪了歪头,声音甜腻得像裹了蜜,却字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差点忘了提醒你们,不要妄想哦。”
“我听说,你们最近和一只猴子走得很近,还想借什么元素种子,
把自己改造成元素化身,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束缚,成为‘自然的宠儿’?”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听得人后背发凉。
周身的血色纹路随着笑声翻涌成浪,连圣树的绿光都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真是天真得可爱。”
“生命之树,圣树,是一切生命的总和。
风是生命的呼吸,土是生命的骨血,水是生命的体液,火是生命的温度——
哪怕你们把自己拆成最细碎的元素,融到位面的每一粒尘埃里,也逃不出圣树的掌心。”
“你们再怎么逃避,再怎么改造血脉,
再怎么斩断和幕星的联系,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玛丽特缓缓举起燃魔之刃,漆黑的刀刃对准了光幕另一端的所有人。
暗金色的火焰顺着刀锋往上窜,映得她半边脸明灭不定,像神,又像魔。
“你们的根,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扎在圣树里。”
“你们的灵魂,从第一缕意识苏醒时,就刻着圣树的印记。”
“你们是圣树的果实——
过去是,现在是,就算把自己烧成灰烬……也依然是。”
刀刃缓缓下压,像在落下最终的审判。
“当然了。”
她忽然话锋一转,笑容里的残忍更盛。
“你们也可以试着杀入精灵之森,亲手斩断你们的母树,
杀掉赐予你们生命的圣树母亲。”
“只不过——”
玛丽特的目光扫向画面左侧,那里隐约立着一道持弓的挺拔身影。
“我的西风大将军艾薇,会用她的弓弦与箭簇,
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们,背叛圣树的下场。”
“十三家族。”
“我在精灵之森,等着你们。”
“别让我等太久。”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光幕骤然熄灭。
密室里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十三道粗细不一的呼吸声,在死寂里此起彼伏。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生命气息,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套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啪——”
那只被金精灵攥了许久的水晶酒杯,
终于从他僵硬的指缝间滑落,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淡绿色的酒液溅开,在地面晕开一小片诡异的痕迹,
像一滴从圣树上坠落的、带着血色的泪。
碎裂的水晶杯在地面溅开淡绿色的酒渍,
细碎的脆响在密闭的石厅里撞了好几圈,才终于消散在死一般的沉寂里。
“该怎么办?”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十三位族长尽数沉默。
两条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要么放下万年的骄傲,跪地俯首,重回圣树的掌控;
要么倾尽全族之力杀回精灵之森,连根拔掉那棵由月精灵女王亲手种下的生命之树,永绝后患。
道理人人都懂,可谁也没敢接下话头。
刻在他们骨血里的逃避本能,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第二时代罪主降临巴兰德时,是他们抛下大陆上的信徒与广袤领地,
带着全族躲进异位面苟延残喘;
等罪主陨落,位面之壁被幽能结晶震出裂隙,
他们才摸着边界偷偷潜回主位面,
躲在人类联邦的幕后运筹帷幄,看着稳坐钓鱼台,实则始终留着后手——
心底一直忌惮着巴兰德本土残存的未知强者,
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第一反应永远是再次逃往异位面。
可这一次,玛丽特亲口宣告,整个位面都被圣树的根须封死了。
退路,没了。
金精灵最先压下心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刻着的金族纹章,指节却微微泛白,出卖了他强装的镇定。
他抬眼扫过圆桌,一眼便看穿了众人的心思:
空间族族长周身扭曲的光线乱得离谱,分明已经在暗中反复测算异位面坐标,
试图找出封锁的缺口——这是他们刻进本能的第一反应;
风族族长身侧的气流横冲直撞,嘶嘶地撞在石壁上,
当初是他最先拍板提出逆反木星的计划,
如今半路杀出个圣树女王,骑虎难下的躁意几乎要溢出来;
精神族族长额心的棱晶明灭不定,
数次尝试突破生命屏障向外探测都无功而返,脸色比冰族凝结的寒霜还要冷;
土族族长攥紧的拳头里不断掉出岩屑,闷声垂着眼,一言不发;
冰族族长面前的桌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连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细碎的冰雾。
这群活了上万年、自诩执掌棋盘的精灵掌权者,此刻竟像一群被逼到死角的猎物。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突然从石厅的阴影里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十足的笃定。
“怎么,就两条路,就把你们这些活了万年的老东西难住了?”
众人猛地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缓缓从黑暗里走出来,
镜片反射着圆桌中央光核的冷光,嘴角挂着惯有的、近乎疯狂的笑意——
正是本该待在联邦科学院深处的疯狂博士。
他缓步走到圆桌旁,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冷的石面,
目光扫过在场十二位神色各异的精灵族长,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
“那当然是先听我说完,你们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