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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又是一声剑鸣,整个鸿蒙神境在这一声剑鸣声下似乎定格了。

墨尘迈进去的那一刻,他浑身的力量便如决堤之水,轰然倾泻。

不是催动,不是激发……是释放。彻彻底底、毫无保留的释放。

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同时从他体内炸开,在灰败的鸿蒙神境中心撕开了一道不属于任何法则的口子。

光明之力如初升之阳,灼热、炽烈、不可逼视,带着纯粹的、近乎蛮横的创生意志;黑暗之力如亘古之夜,深邃、沉静、不可丈量,携着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归无意念。

两股力量完全相悖。

在宇宙的任何角落、任何法则、任何定义中,光明与黑暗都是对立的两极,生与死的边界,存在与虚无的分野。

没有任何生灵可以同时驾驭它们……因为光明的本质是否定黑暗,黑暗的本质是否定光明。同时拥有两者,等于同时否定自身存在。

但此刻,在这片连“不可能”都已被否定的废土之上,在这片生死交错、秩序崩塌、法则错乱的禁忌中心,墨尘同时释放了它们。

光明之力与黑暗之力从他的双手、双眼、胸口、眉心同时喷薄而出,不是融合,不是交错,而是同时存在……像一幅被同时展开的两幅画卷,一卷纯白,一卷纯黑,互不侵扰,互不否定,在同一个人身上,同一个瞬间,同一个意志之下,并行不悖。

那一袭衣袍在黑白交织的风中飞扬,一半染成了纯净的白,一半浸透了深沉的黑。

他的双眼一白一墨,金色的那只倒映着神界创世时的第一缕光,墨色的那只倒映着宇宙终结时最后的一丝暗。

他的周身被两股力量包裹,白的在外,黑的在内,或黑的在外,白的在内,没有固定形态,也不需要固定形态。

两股力量化作两道粗壮的、无法丈量的光柱,从他的身体冲向鸿蒙神境的中心。

说来也怪。当它们离开他的身体时,还是两道……一黑一白,泾渭分明。但当它们触及那片灰败的、生死碰撞最为恐怖的中心区域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

是所有的混乱、所有的错乱、所有的疯狂,在一瞬间被某种更强大的东西覆盖了。

就像一张被涂满杂乱色彩的画布,忽然被泼上了墨与白,所有的颜色都被吞没,只剩下黑与白在争夺着天地。

鸿蒙神境骤然大变。

金色消失了。黑色,那种深渊死息带来的、浑浊的、腐臭的黑……也消失了。

神界的生息与深渊的死息在这一刻停止了碰撞,不是因为它们被压制了,而是因为有人在这片废土之上,涂抹了另一种秩序。

黑白。

不仅仅是两种颜色。漫天的黑白开始流动、交织、碰撞、分离,但不像之前的生与死那样疯狂撕咬,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和谐,在这片天地间铺展开来……

像一幅山水画。

极目远眺,那些错乱的空间裂缝变成了墨色的笔触,在白色的天穹上勾勒出险峻的山峰。

那些崩溃的时间碎片化作深浅不一的灰,晕染出远山的轮廓与近水的波纹。

那些疯狂的元素残骸……火焰与冰霜、雷电与尘土……全部被黑白重新定义,变成了画中的点景、飞瀑、流云、松石。

白不是空白的白,是宣纸的白,是留白的白,是“此处无言胜有言”的白。

黑不是死寂的黑,是墨色的黑,是皴擦点染的黑,是“墨分五色”的黑。

灰不是混乱的灰,是黑白交融的灰,是虚实相生的灰,是“此处可隐千山万水”的灰。

整个鸿蒙神境,在这两股黑白力量的冲击下,骤然化作了一幅无边无际的水墨画卷。

那些曾经恐怖到令人崩溃的错乱法则,在这幅画中变成了合理的艺术语言……空间的错位成了构图的奇崛,时间的断裂成了叙事的跳跃,生死的交织成了意境的深远。

而在画卷的最中心,那片原本生死碰撞最为恐怖的源头……

黑白两色在此交汇。

不是碰撞,不是撕咬,不是吞噬。

而是相拥。

就像太极。就像阴阳。就像一枚被宇宙遗忘在这里的、古老到无法计量的黑白轮盘,缓缓旋转着,将所有的混乱温柔地碾碎,再将所有的碎片平静地重组。

墨尘站在那黑白轮盘之下,周身的力量仍在疯狂倾泻,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不是皮肤的白,是存在本身的白,仿佛他正在将自己的一切燃烧成这漫天的黑白。

而在那轮盘的最深处,在那生死之息的夹缝中,在那黑白交汇的节点上……

一道剑鸣。

微弱的,沙哑的,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极其深沉的水底浮上来的。

但他在那里。

他在回应。

鸿蒙之灵站在远处,站在这片忽然变成水墨画的天地的边缘,那双漆黑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撼。

他看着那漫天的黑白,看着那缓缓旋转的太极轮盘,看着那个正在将自己燃烧成画卷的墨尘。

“你究竟……”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墨色的风中,“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在鸿蒙神境的最中心,在那片曾经连众神都不敢踏足的禁忌之地,只有一黑一白两道光芒,仍在无声地、义无反顾地、疯狂地绽放。

刹那之间,整个鸿蒙神境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咽喉,定格了。

漫天的水墨不再流动……那些墨色的山峰、白色的云霭、深浅不一的灰色晕染,全部凝固在它们被创造出的最后一瞬,如同一幅刚刚完成就被永恒封存的画卷。

风停了。

那种不存在却无处不在的风也停了。

时间的碎片不再闪烁,空间的裂缝不再蠕动,甚至那缓缓旋转的黑白轮盘,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转动都冻结在下一个呼吸到来之前。

在这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止中,唯有一个存在还在动。

墨尘的手。

他抬起右手,向着那幅黑白画卷的最深处,向着那道微弱剑鸣传来的方向,缓缓伸了出去。

一寸。

仅仅一寸。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骤然惨白,从血肉深处浮现的死白,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他体内炸开,将他所有的血色在一刹那吞噬殆尽。

他的身躯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从指尖到肩胛,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地颤抖,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同时刺入。

但他没有停。

第二寸。

鸿蒙神境的静止在他周围形成了一片诡异到极致的对比……天地凝固如死,唯有那手臂在缓慢地、以一种近乎残忍的速度向前延伸。

每前移一分,他周身的空气中便会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涟漪,像是有什么极其恐怖的力量在试图阻止他、碾压他、将他从这片天地间彻底抹去。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忍受的剧痛。

那不是受伤的痛,不是撕裂的痛……那是被“否定”的痛。

仿佛整个鸿蒙神境、整个生死法则、整个宇宙都在告诉他:你不该在这里,你不该做这件事,你的存在本身,在这一刻、这一寸、这一念之间,是不被允许的。

第三寸。

他感觉自己的指尖正在融化。不是血肉的融化,是“存在”的融化……他的手指不再是手指,正在变成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不确定的、模糊的东西。

死息无处不在,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是气息,而是实体,是千万只肉眼无法看见的、比尘埃还要细微的虫蚁,钻入他的皮肤、肌肉、骨骼、神魂。

焚蚁。

不是燃烧,是啃咬。

每一寸肌肤都像被投入了烈火之中,又在烈火中被无数只细小的、带着毒牙的蚁虫从里到外地啃噬。

那是一种荒谬到极致的痛……同时体验灼烧与撕咬,同时感受滚烫与冰凉,同时承受“被毁灭”与“被否定”的双重折磨。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如虬龙。汗珠刚渗出皮肤便被某种力量蒸发成虚无,连汗都不允许存在。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因为能忍,而是因为声音在这片被定格的天地中根本无法传播,连他的惨叫都要被剥夺。

第四寸。

他的神魂开始出现裂痕。

那些裂痕并非从外部而来,而是从最深处自己生出的……就像一面承受了太多压力的镜子,终于在某一刻选择了自我破裂。

每一次呼吸,那些裂痕都会向四周蔓延,细密如蛛网,遍布他的神魂每一寸角落。

那种痛不在身体上,不在意识中,而在“他是他”的最根本处。每一次裂痕的延伸,都像是在问他:你还确定你是你吗?你还确定你值得存在吗?你还确定你要继续向前吗?

他没有回答。

他的手还在向前。

第五寸。

第六寸。

每一寸都像一个纪元那样漫长。每一寸都像是在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爬行。每一寸都要付出之前所有寸加起来还要多的代价。

他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并非鸿蒙之灵那种被死息侵蚀后介于消散与重聚之间的透明,而是被掏空的透明。

他正在将自己体内的一切燃烧成前进的动力:生命、神魂、存在感……所有可以被燃烧的东西,都在这一寸又一寸的前进中,化作灰烬,散落在身后那片静止的水墨天地间。

他看见了自己的指骨。不是皮肤破了、血肉露了出来,而是皮肤和血肉变得透明了,透明的下方是白森森的骨。骨头上也有裂痕,密密麻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出来的。

焚蚁。

它们还在。

它们无时无刻不在。不在他的身上,而在他的“存在”中。每一只焚蚁都是一个微小的“否定”,它们否定他的血肉、否定他的骨骼、否定他的神魂、否定他迈出的每一寸、否定他想要救出那柄剑的每一个念头。它们啃咬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意义”。

第七寸。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昏厥前的模糊,而是更可怕的——是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反复横跳的模糊。

有一瞬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做什么;下一瞬间他就像一块被投入海底的石头,沉入无尽的黑暗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出手。

然后他会再次浮上来,不是因为意志坚强,而是因为那道剑鸣……那道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沙哑的、像是从极其遥远的水底传来的剑鸣……每当他快要沉到底的时候,都会轻轻地震一下。

像是在说:我还在。

像是在说:我还在等你。

第八寸。

他的手臂已经完全透明了,只剩下骨骼的轮廓和骨骼中流动的、若有若无的黑白光芒。那光芒是唯一还在证明“他是他”的东西。

光明之力与黑暗之力,这两股完全相悖的力量,此刻已经不再向外释放,而是缩回了他的体内,在他即将消散的存在中,艰难地、固执地、死死地支撑着。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争吵、纠缠、拥抱、分离,像一对相爱相杀的双生子,共同维系着他那摇摇欲坠的“我”。

第九寸。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实物。在那片黑白交汇的轮盘最深处,在那道剑鸣传来的源头,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种——温度。

冰冷的,像是沉在万载寒冰之下的温度;又滚烫的,像是刚从铸剑炉中取出的温度。两种温度同时从那一个点上传来,像一柄被同时淬入冰水与烈火中的剑。

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再往前,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往前了。从肩到指尖,整条手臂像是被钉在了虚空中,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透明的手,看着指尖下方那个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的轮廓。

那是剑柄。

隔着生死之息的夹缝,隔着黑白轮盘的旋转,隔着这片被定格的、如山水画般的鸿蒙神境,他的指尖离剑柄,只差一寸。

最后一寸。

而他的身躯和神魂都在告诉他……这一寸,比前面的九寸加起来,还要艰难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