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城内的杨素,已经跟两个月前判若两人了。
他坐在太守府的书房里,窗户关着,门也半掩着,光线从窗纸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在桌案上堆叠的纸张和砚台上,昏昏沉沉的。
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从鬓角到发顶找不出一根黑丝,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一夜之间抽干了所有颜色。往日那种挺直的腰背佝偻了起来,坐在椅子上肩膀微微前倾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出来,眼窝深陷,皮肤松松地贴着骨头,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干涸河床上露出的树根。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两个月前苍老了不止十岁,甚至可以说是二十岁——那种老不是年龄叠加出来的松弛,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透的衰竭,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一张皮还撑在那里。
城外的仗打了六天了,岳飞每天都来攻城,每天都不留空隙。北门、西门轮着打,正面强攻加侧翼佯攻,箭矢从早射到晚,云梯都已经推到了城墙边上,城墙根下的尸体一堆一堆地堆在那里……
杨素没有上城楼,他知道自己在上面也做不了什么了,那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这间书房里,推演、算计等。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蘸满墨汁在纸上写写画画。纸上是他推演的兵力布置和攻城节奏,北门当前的守备人数、西门需要增援的时段、粮仓剩余物资能撑多久等等……
这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来来回回转了几百遍了,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写下来。写完之后他看一遍,然后又用笔蘸了墨,把刚才写下的字全部涂黑。涂完一张换一张,再写,再涂。
桌案旁边已经摞了厚厚一叠涂得乌漆墨黑的草纸,每一张都是这样的痕迹——开头写着几行字,后面被浓墨彻底覆盖,糊成一团看不清任何内容的墨块。他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件事,从午后坐到日头偏西……
外面有人报:“大人,韩将军求见。”
杨素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应了一声。韩擒虎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来,铠甲上溅满了今天城头防御时留下的血迹,肩甲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刀痕,左手的护腕上浸了暗红色的血渍。
他的脸色发青,眼角全是血丝,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一进门就带进来一股浓重的尘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他走到桌案旁边,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叠涂得乌黑的草纸,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无奈的语气:“大人,你这又是在写什么呢?要不休息会吧,别这么劳累了。”
杨素这才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聚拢起来。他摇了摇头:“不累,不用歇。”
杨素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张刚涂完的纸,又抬头看了一眼韩擒虎,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嘲和苦涩:“推演来推演去,最后就成了这样。”
他把手边那叠涂黑的草纸往韩擒虎的方向推了推,纸张翻动的时候发出粗糙的沙沙声。那些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黑黝黝的像一片片烧过的炭,什么内容都看不出来了。
韩擒虎心里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推演来推演去,最后全部涂抹成一片黑,不就是没有出路么。
韩擒虎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这个,换了个话头说起城防:“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岳飞也是真下死命令了。蜀军的人一波一波地往上冲,前面倒下了后面踩着尸体继续上。”
“北门那段城墙昨天被撞车撞出了一道缝,虽然连夜用沙袋堵上了,但堵口的地方不如原墙结实,明天要是再被集中的话恐怕撑不住太久。西门那边陈庆之也不让人喘口气,白袍军跟不要命一样轮番进攻,咱们的人日夜值守已经累得站都站不稳了。”
韩擒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军心也越来越涣散了。昨天在城内抓到了几个在私下议论的人,说什么蜀国迟早会进来接管武陵,我气不过,让人直接把他们砍了。”
杨素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韩擒虎脸上,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并不掩饰的责备:
“你这不是胡闹么?武陵城内几万户人,每家每户都长着舌头,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砍了两个人不要紧,消息传出去会让更多的人寒心。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把武陵城的民心安抚下来,让他们相信跟着我还能活下去,你这一刀下去,前功尽弃。”
韩擒虎低下头,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大人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
杨素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罢了罢了,若是之前我可能会说你什么,但现在也无所谓了。”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多几个人议论,少几个人议论,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