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背叛的愤恨与后怕的余悸在柳三面上交相辉映。
真与假的情绪也同样交织。
他当然不敢轻信这仅来楼中不足月余之人。
但阿兰的尸体也侧面印证,若非阿文出现,自己恐怕早已成那贱婢手下一缕冤魂。
又或者,因疫毒死在这无人知晓的阴冷石室里。
而百花……那个口口声声说着要与他共进退的女人,竟在危急关头独自逃跑?
薛纹凛没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朱红色的药丸,言辞恳切,“公子若信得过树下,先服下这药丸,可暂缓毒性。”
不说这从容不迫的姿态,凭柳三身上渐渐消减的不适,他也足以信服。
柳三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下。
温和的热流自丹田化开,很快驱散了体内的滞涩。
他欣喜抬头,看着薛纹凛冷静的侧脸,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百花的愤恨,令他不假思索决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阿文……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柳三没齿难忘!”
薛纹凛做出不敢居功的谦卑状,惶然道,“属下不敢居功!但公子,此地不宜久留,你身体虚弱,不如我们先行离开。”
柳三不疑有他,被二人左右搀扶着缓缓离开。
密阁锁落,石室恢复黑暗与死寂。
良久,闪出一点火光,照亮黎瑢秀丽坚毅的面庞。
数个时辰之前,她还在把玩着手中兵器,只消尖端寒芒一点,就能落下两条人命。
薛纹凛阻止了她,说出交易。
“你只能以死脱身。”薛纹凛态度温和,“拿着我的手书信,凭此你可畅通无阻返回西京,你去完成黎巽的遗愿,这才是你目前最紧要之事。”
黎瑢瞳孔微缩,这交易,真令人心动……
她却讽笑,眼中冷漠如冰,“杀了他们,我一样可以。”
薛纹凛摇头,“如今三境盘查严密,若无门路你寸步难行,我这不是在妥协,是交换,我要他们的命。”
“我凭什么信你?”黎瑢并未立刻答应,眼中疑虑重重,“一封不知真假的信,换两条人命,你的算盘打得未免太响。”
薛纹凛并不急于辩解,竟随身备好纸笔。
他朝般鹿使了个眼色,黎瑢循着青年的身姿,看人蹲在昏迷的女人身旁,下刀干净利落,很快取来一小盅献血,薛纹凛就地提笔就写。
黎瑢:“......”
这男人手腕悬稳,一行行血字流畅而出,内容显是成竹在胸。
写毕,他就着献血将一枚铜印端端正正钤在落款处。
这封密信推向黎瑢,“拿着信去找程泰来,你总信他。至于柳三,”薛纹凛抬眼,目光深邃,“我需要他亲眼看见你死。”
黎瑢半信半疑接过,指尖摩挲着光滑坚硬的蜡封,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但她禁不住地追问,“怎么个死法?你要我死在他面前?为何?”
“死遁。”薛纹凛吐出两个字,“身死孽消的道理,才能彻底斩断你与此地一切的关联。柳三若成见证者,也算保得你一时。”
“你可以用新的身份,安心去做你该做的事。”
黎瑢沉默。
烛火在女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这计划大胆而周密,几乎为她铺平了后路。
“你如何确保柳三会相信?我又如何确保你不会假戏真做?”她最后问道。
薛纹凛听罢这才绽笑,“说什么呢,只是将他眼睛借一借罢了。”
他看向她手中的信,“我的承诺与这封印一样,落地无悔。你返回西京后自然知晓。”
良久,黎瑢将密信仔细收入怀中贴身处。
“我答应你。”女人眼中含着最后一丝疑虑,“你为什么帮我?”
“哪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各取所需罢了。”
交易达成。
接下来的日子,疫病的阴影依旧笼罩王都。
但柳三的生活却因薛纹凛的出现,诡异地转向了另一条轨道。
因百花楼中残留疫毒,薛纹凛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小院,不仅每日以内力辅以药物为他驱毒,更在生活起居上照料得无微不至。
在“文家兄妹”及一应兄弟们的调理照料下,柳三身上的毒日渐清除,正因此,他对薛纹凛的感激与倚重日益加深。
这日,屠霸亲自带来一桩消息,读完密信,柳三始终沉思不语。
“公子,您有心事?可是有百花夫人的行踪?”
柳三阴沉地笑笑,“那贱人不值得本公子烧心,阿文,有个坏消息,但,我亦觉得是好消息。”
“愿闻其详。”
“宫中传来消息,疫病已出现在内廷,帝忧心,正广征民间良方,悬以重赏。”
薛纹凛剑眉一挑,几乎没有犹豫地接话,“那公子应当立刻揭榜送上古方。”
柳三盯着薛纹凛,似很细致地观察每一分神色的肌理变化,静默许久,反问,“你居然这么想?”
“公子是何意?”薛纹凛假装听不懂。
柳三微眯眼,“那可是你们当年走南闯北偶得的古方,将这功劳给我?”
薛纹凛怔然,丝毫无迟疑地接话,“世间事物都有它该去的人和该有的归属,我与兄弟们虽早拿在手中,却也是无意间救了公子才显奇妙,公子才是此方的有缘人。”
柳三眼底渐渐爬起恨意与野心,“阿文真这么想?”
薛纹凛朝他作揖叩礼,“公子,我等俗物,即便触碰得功名,却也承受不起。”
柳三沉默片刻,道,“那我便领了阿文这情。但献方非同小可,需有十足把握,你若决心已定,我定不会弃你们独享其成。”
薛纹凛一副信心倍增模样,须臾又转而犹疑,“但宫墙复杂,我担心连公子都被抢了功劳。”
柳三不语,嘴角只擒住微笑。
在他的指点与安排下,肇一将古方仔细斟酌改良,又借着柳三财力寻来上好的药材,精心配制了一批药丸。
献药那日,柳三沐浴更衣,虽非官身,竟穿出一副世家清朗端正之态。
听柳三说,药方与成药已成功被层层递进内廷。
数日后,嘉奖旨意直达百花楼。
宫中太医署验证后,认为柳三所献药方思路清奇,所配药丸对缓解部分症状确有实效,尤其在预防方面提供了新思路,于大局有益。
帝龙颜悦,特赐金银帛缎,并许柳三“待疫后量才擢用”的口谕。
消息传来,百花楼柳三公子的名号直接在“御前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