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天后,秦河终于能睁开眼睛了。
头顶的天色,永远蒙着一层厚重的灰蒙,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月。
整片天幕像是浸在永不干涸的墨灰里,光漫散得没有边界,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这里萦绕的不是灵气,是魔气。
和秘境里那种万古沉寂、厚重内敛的古魔息完全不同。
这里的魔气粗野、躁动,在空气里缓缓翻涌流动,贴着地表缠绕游走。
四下没有半株植被。
入眼全是光秃秃的黑褐色岩土,地表凹凸坑洼,遍布风化崩裂的石块。
身下贴着泥土的地方,能摸到一层黏腻湿滑的薄层,一股挥之不去的腥骚臭味钻入鼻腔,像是千百年无数尸骸腐烂渗出的尸油,浸透了整片大地。
那九只先后赶来的小兽,它们散逸出来的魔气,尽数被秦河吸纳入体。
可这些魔气,也仅仅只够解放他的眼皮,外加一只右手。
身体其余部位,依旧无法动弹。
并非单纯气力耗尽的虚弱,而是彻底失去感知。
半边身躯如同不属于自己,神经、血肉仿佛凭空消失,无论他在识海之中如何催动念头,四肢躯干都毫无回应。
经脉断了。
碎成无数截,到处都是断裂的缺口,连最细微的通道都不复存在。
气海失联,吞天魔功同样彻底陷入停滞。
往日一经运转便吞纳万物的霸道功法,此刻沉寂在本源深处,半点动静都无。
他能吸纳周遭魔气,靠的仅仅是这一具魔躯与生俱来的亲和力,本能牵引,而非功法催动。
魔气缓慢渗入体内,一点点修补残破肉身。
可收效慢得可怜。
这些前来觅食的魔兽,说到底,只是这片大地之上沾染了魔气的普通野兽。
身上的魔息浅薄杂乱,混杂着野兽血肉的浊气,算不上真正的魔物。
即便尽数吞噬,能提供的本源力量也十分有限。
但此地,确确实实就是魔界。
秦河转动眼珠,缓慢扫过四周。
不远处的碎石堆里,焚天君依旧保持着坠落时的俯卧姿态。
一动不动。
看不到他的呼吸起伏,也感受不到任何向外逸散的气息。
生死未知。
秦河的右手,艰难地抬起半寸。
仅仅这个微小动作,便牵动体内断裂的经脉,一股撕裂般的剧痛顺着残存的脉络,狠狠扎进识海。
他眉头微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剧痛过后,他缓缓放下手,指尖轻轻抠进黏腻发黑的土层。
泥土沾在指尖,滑腻腥臭。
远处山脊深处,断断续续传来低沉兽吼。
吼声厚重沉闷,隔着层层黑石回荡,忽远忽近。
还有岩石摩擦、利爪刨动土石的沙沙声响,在空旷荒原上断断续续飘来。
这片土地,不缺掠食者。
先前九只小兽只是最先被血腥味吸引来的底层猎手。
若是再来体型更大、力量更强的魔兽,仅凭两只手的死力气,后果可想而知。
秦河静静躺着,识海之中默默复盘传送那一幕。
古阵的空间灵晶确实稳住了大半通道,可旧阵本身破损太重,无数隐伏的裂痕在穿梭途中接连炸开。
空间通道半途崩解,裂空舟硬生生被撕碎。
最后那段路程,两人几乎倾尽一切本源,才勉强护住肉身不被虚空绞碎。
代价便是经脉寸断,本源枯竭,直直从高空砸落至此。
他试着再次调动吞天魔功。
识海里那道熟悉的魔功本源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再度沉寂。
断裂的经脉如同被彻底拆毁的河道,纵然水源尚存,也无处流通。
只能依靠肉身本能,缓慢拉扯空气中游荡的魔气,一点点滋养残破血肉。
秦河目光落向焚天君。
他看不到对方的伤势,无法感知对方的神魂是否还在。
焚天君本就此前在古庙秘境里伤势未愈,又一同承受空间崩解与高空坠落,怕是境况只会更糟。
若是焚天君就此陨落,接下来在这片陌生的魔界荒原,就只剩他孤身一人。
灰蒙的天色没有丝毫变化。
荒原上的魔气依旧缓慢流转,一阵阵腥风掠过山脊,卷起细小的黑色沙粒,落在秦河残破的衣衫上。
又一阵细碎的踩踏声,从侧面的岩堆后方传来。
脚步声沉重,踩在碎石上,发出持续的摩擦响动,远比之前那些小兽厚重得多。
秦河瞳孔微微一收。
新的猎手!
他保持仰面不动,眼皮半垂,装作依旧失去生机的模样。
右手,悄悄埋进身侧浮土之下,指尖扣住一块边缘锋利的黑石碎片。
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头半人高、身披厚硬黑鳞的野兽,缓缓从岩石后方走了出来。
头颅形似鬣狗,颚骨宽大外翻,外露几根发黄弯曲的獠牙,口鼻不停翕动,嗅着空气中残留的血肉气息。
它体表缠绕的魔气,远比之前那九只小兽浓郁许多,四肢踏过之处,黑土微微下陷。
秦河暗呼不妙,运气用完了。
这魔兽缓步走到土坑边缘,垂着头,猩红的双眼来回打量坑内两具 “尸体”。
它先将目光停留在秦河身上,迟疑片刻,又转头看向俯卧不动的焚天君。
似乎在判断,哪一具躯体更容易下口。
片刻权衡,魔兽压低身子,四肢微微弯曲,纵身一跃,跳进土坑。
沉重的身躯落地,震得坑内碎石轻轻弹跳。
它径直朝着焚天君的方向缓步走去,獠牙间渗出浑浊涎水,滴落在黑土上,冒出细微的白烟。
就在魔兽距离焚天君只剩数步之遥,准备俯身撕咬的瞬间。
原本一动不动俯卧在地的焚天君,肩头微微一颤。
没有耀眼的火光爆发,没有磅礴的力量轰鸣。
一丝极淡、近乎难以察觉的暗红暖意,自他躯体表层悄然散开。
那股暖意并不狂暴,却自带一种灼烧万物的底蕴。
靠近的魔兽猛地一顿,浑身黑鳞下的皮肉骤然绷紧,喉咙里挤出惊慌的低吼,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
它似乎本能畏惧这一缕潜藏的火种气息。
秦河心头微松。
焚天君还活着。
只是这一缕暖意一闪而逝,很快又沉了下去。
焚天君再无别的动作,依旧伏在碎石之间,仿佛方才那一丝异动只是错觉。
魔兽迟疑不定,来回踱步,不敢贸然上前撕咬焚天君,转而调转脑袋,重新将目光投向秦河。
它似乎判断,这边这一具,威胁更小。
“卧槽,冲自己来了!”秦河暗呼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