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康原本还不以为意。
官兵的战斗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充充人数,对付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或杂牌军队尚可,若撞上御圣殿的高手,完全不堪一击。
唯一勉强能与之一战的宁家军,如今并不在京城。
没什么可担心的。
直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缓缓自散开的官兵中间走出来。
没有像往常一般穿官服,而是着了更为便利的劲装。
他目光骤然一缩,心头忽然涌出了不好的预感。
熟悉的眉眼依旧淡漠,细看之间,却多了几分陌生的冷冽。
那冷如寒星的眼神捎带般的掠过他,就像看一个跳梁小丑,然后又很快移开,落到了那名老者身上。
“御圣殿的人?”
老者挑眉看着眼前从容沉稳的年轻人,威严的神情里隐隐含了丝邪气,“是又怎样?”
有心探一下对方深浅,他蓦地拔出腰间黑乌乌的板斧,毫无预兆的甩了过去。
斧破夜空,疾如闪电,强劲的力道裹挟着腾腾飓风,席卷而去。
一出手,便是令人防不胜防的杀招。
陈康的注意力一直都在老者与年轻人身上,见状当即面露喜色。
这板斧瞧着怎么也有六七十斤的样子,被老者用内劲这么掷过去,对方如何能躲得开?
便是他不懂武功,也大概能猜的出来,那人只怕是要被劈作两半了。
他心里顿觉畅快。
唐乔啊唐乔,让你狂妄,得此凄惨结局,也算苍天有眼。
如此短的距离,又是突然袭击,唐乔很难躲得过去。
他也没有躲。
甚至于,连动都没有动。
他只是,轻描淡写的发出了一枚柳叶飞刀。
轻盈的飞刀,如何能敌得过沉而重的板斧?
果不其然,刀环与斧刃相撞,飞刀不出意料的被撞飞。
可出人意料的是,很快,那板斧竟也失了准头,直愣愣飞向别处。
老者微露诧异,五指一张,凭空使力。
本要潜入墙体的斧头,立刻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倒飞而回。
能将如此笨重的斧头当作暗器掷出去已是了不得,如今竟还神奇般的重新收回,这是何等强大的掌控力?
众“官兵”不由暗暗称奇。
老者眼光一凛,正要说话,但下一秒,却忽地变了脸色,身体连忙向旁边闪过,同时转身飞出一脚,向着空中踢了过去。
只听铮的一声,一枚未知物体,被踢的没入了宁国府门口的树干中。
因着力度过大,那物什尾部的刀环,尤在轻轻颤动着。
竟是方才唐乔发出去的那枚飞刀。
老者显然没想到,微微诧异了一下。
他将别于腰间的另一把板斧也拔了出来,紧握在手,然后哈哈大笑,“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好俊俏的身手。”
没想到,这青年竟能如此轻松的接下他的一板斧。
二人一来一往,谁也没占到便宜。
唐乔不曾回应,淡漠的眼眸划过他手中的一双板斧,似在思忖着什么。
之前的黑衣人不由握紧了刀柄,一双三角眼细细打量着唐乔,透着不可思议与戒备。
在御圣殿中,大长老的功夫仅次于圣主和圣女殿下,是不可忤逆的存在。
这手飞斧神功,更是其拿手绝技,鲜少有人能够接下。
可眼前这年轻人却仅用了一枚飞刀,就轻而易举的破了大长老的飞斧。
不仅如此,那飞刀还能借着与斧头的碰撞,再次飞射回来。
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这是何等精细的计算力与绝妙的手法?
“大长老,属下之前所遇抵抗,就是这些官兵。”
黑衣人悄悄上前,谨慎禀明。
这年轻人虽未露面,但显然更难对付。
被称为大长老的老者微微颔首,“你的判断没错,他们不是普通的官兵。”
眼前这些人,无论从身手上,还是精气神,都不是普通官兵可比的。
旁人或许瞧不出来,可这点区别,却瞒不过他。
这些人,摆明了就是江湖上的练家子。
他目光微微一转,重新停留在唐乔身上,竟有几分惋惜之意。
“没想到,连一向淡泊的唐乔唐少侠,竟也掺和进了朝廷的纷争中。”
嗓音深厚浑亮,一听便是内劲十足之人。
黑衣人恍然,原来,他就是几年前那个名动天下的唐乔。
唐乔神色凛然,“保家卫国,共御外敌,乃是每一个大楚人的职责所在。”
“反倒是阁下。”
他话锋忽地一转,难掩嘲讽,“身为武林前辈,却选择同前朝余孽狼狈为奸,甘愿做反贼,不免让人唾弃。”
大长老咦了一声,“你认识老夫?”
这年轻人,倒是有几分眼色。
“生的粉面玉容,人畜无害,行事却乖张怪戾,心狠手辣,曾以一双板斧打遍天下无敌手,若唐某猜的不错,阁下就是当年名震江湖的玉旋风玉公子了。”
如果说五六年前的唐乔是江湖上的一个传奇,那么这玉旋风,就是三十多年前的另一个传奇。
甚至,比唐乔名气更大。
十八岁的唐乔年少张扬,意气风发,曾独挑江湖各大门派掌门,且无有败绩,一夜之间名扬天下。
而当年的玉旋风,却是在三个月之内,凭一己之力,屠尽江东十二堡二十四寨三十六帮,并在次年的武林大会之上,一举挫尽所有对手,夺得魁首。
败于其手之人,无一不是头身分离,惨死当场。
比起唐乔的意在切磋,点到即止,这玉旋风的狠毒,可见一斑。
但在那以后,他却甚少再为恶,甚至还做了几件为人称道的好事。
至此,他在江湖上,便有了个亦正亦邪的名气。
那时别说唐乔,连唐令也不过只是个十来岁的孩童,自然没有机会认识这玉旋风。
但他的名号乃至所为之事,却在江湖上广为人知。
至今,仍有人在不懈寻找着他的踪迹,或为报仇,或为除害。
是以他一出手,唐乔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大长老属实没料到,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竟能一语道破他的来历。
“唐少侠,果然名不虚传。”
他捋了捋修剪的一丝不苟的须髯,“却不知,你是如何瞧出来的?”
自己成名的时候,他还未出生吧?
唐乔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江湖上,以板斧作为武器的,并不多。”
用双板斧的,就愈发少了。
而能将笨重的板斧当做暗器发射的,更是微乎其微。
数来数去,也不超过三个。
其他两个在年岁上,并不符合。
更何况,此人年虽老,但透过其眉眼,依然可以瞧得出,他年轻时候,必然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这时,一名中年人走到唐乔身侧,低声说道,“阿乔,东城的敌人,皆已被消灭。”
紧接着,另有一名年轻人和双十少女也过来禀报。
“唐大人,城西已安全。”
“唐大人,城东已安全。”
赫然是许久不曾露面的唐令、方凌风和红樱。
红颜门的人被苏倾暖一分为二,红棉和红柳带着一半人马支援宁屿,对抗倭人;而红缨和红栩则留负责护卫宁国府,留守京城,必要时,听任唐乔调令。
至于唐令所率唐家庄众弟子,则扮做官兵,作为城防主力,消灭城内敌人。
唐乔微微颔首,“辛苦各位了!”
早在对方行动之前,他就已料到,自己和宁国府,必然会成为对方重点的暗杀对象。
为了避免兵分两处,难以相顾,他便索性将府内几名下人遣散,留了座空宅给对方。
自己则赶到宁府附近,以逸待劳。
至于其他人,则各带一部分人,借助街巷,将分散各府的敌人歼灭。
城南是百姓居住之地,不大会遭到政变波及,但为了防止有人趁火打劫,他也留了一部分人盯着。
而已被云顼策反的三衙,除了一部分被他调过去守卫城门,其余人暂时按兵不动。
宁国府后院,宁国公看着乍然出现的红栩和红颜门弟子,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
“姑娘,可是暖儿让你们来的?”
这些都是暖儿的属下,为首的少女,他多少有些印象。
红栩上前,恭敬抱拳,“门主有令,让属下等护卫国公爷和老太君安全。”
宁老太君看着这些比宁宛如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忍不住替她们担心。
“外面的敌人多不多?若是不好对付,你们就别管我们了,自己脱身要紧。”
个个细皮嫩肉的,若是伤着了,可怎么办才好。
红栩本就是温和的性子,闻听此言,心里一暖,当即抿嘴笑道,“老太君不必担心,属下等本就是习武之人,打打杀杀都习惯了。”
她细细解释着,“外面的情况属下也不知,但既有唐大人在,想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原本她是在府外潜伏着,但唐大人来了之后,便将她调了进来。
门主说过,若是唐大人有别的指示,让她们服从就是。
宁国公眼前一亮,“阿乔那孩子来了?”
红栩称是,末了,又殷切叮嘱,“劳烦国公爷和老太君先在这里躲避,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去。”
其实她是想出去帮忙来着,但唐大人既有此安排,她也只能从命。
天黑人静,若是有人趁着府外交手之际,偷偷混进来,那就不好了。
宁国公知道此刻自己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给唐乔添乱,当即便颔首,“老夫省的。”
胜了,混乱的朝堂还需他这把老骨头出面帮忙撑着,败了,大不了阖府上下,一起殉国就是。
宁国府,誓与大楚,与云家共存亡。
红栩吩咐众弟子分散四周盯着,自己刚要亲自去院门外把守,却忽地听到外面传来一丝轻微的动静。
她眸光一凛,当即拔剑出鞘,飞了出去。
然后便瞥见一道纤长的身影快速掠过树梢,轻飘飘落于庭院之中。
“国公爷!”
那人缓缓转身,冷漠抬眼,“借你一物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