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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征伐天下 > 第2182章 小淮河 销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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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赖家庆派出的锦衣卫带着路朝歌的命令,一路马不停蹄赶到了江南淮州道。李存宁一行人前几日刚抵淮州,原本计划将裴锦舒送至裴家后,便安排那几位同行的贵女们各自归家。可到了这繁华不输长安的淮州城,姑娘们的好奇心便被勾了起来,都想在此盘桓几日,领略一番迥异于北方的江南风物与市井繁华。

她们不走,李存宁、李存孝等人便轻易走不得了。若强行送她们离开自然办得到,可若将她们单独留在此地,即便有裴家照拂,李存宁也万万放心不下。这群大小姐里但凡有一个出半点差池,他回长安都不知该如何向各家交代,更难以面对自家二叔那关切的“问候”。带着女眷出行,诸多不便与额外的责任,此刻算是体会得淋漓尽致。

“太子殿下,诸位殿下、世子,”那风尘仆仆的锦衣卫校尉站在一众贵人面前,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额角似有细汗,“卑职……只是个传话的。接下来要说的,全是少将军他老人家的原话,字字句句都与卑职无关,还望各位贵人明鉴。”

他抢先一步将自己撇清,姿态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路朝歌训斥自家子侄的话,由他这小角色转述,着实是件冒着风险的差事。

李存宁见状,温和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惶恐:“但说无妨,既是二叔传话,我们自当聆听,绝不会迁怒于你。”

“那……卑职就得罪了。”锦衣卫校尉又深深一躬,随即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壮起胆色,这才刻意板起脸,模仿着记忆中那位爷的语气与腔调,尽量一字不差地复述道:“你们这帮小王八蛋,腊月二十之前赶不回来,老子就把你们的腿都给掰折了!有什么不服气的,滚回来当面跟我说道!大过年的不惦记着回家,一个个翅膀硬了,都不想好了是不是?要是不想在家过年,就都别回来了,干脆在外面当孤魂野鬼游荡吧!”

语速又快又冲,说完最后一个字,校尉仿佛耗尽了力气,立刻后退两步,垂首敛目,再不敢看面前众人的脸色。

厅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李存宁先是愕然,剑眉微蹙。他前几日递回的奏折中,已隐晦提及年关行程或恐延误,当时二叔并无如此激烈的反应,怎地忽然就变了天?

“家中……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李存宁压下心头疑惑,声音沉稳地问道。他了解路朝歌,若非事出有因,断不会用这般不容置疑的口气直接下令。

“回太子,具体缘由卑职确不知详。”那校尉赶忙回答,语气谨慎:“只是临行前,听赖千户提了几句。说是少将军前几日进宫面见陛下和娘娘,先是在御书房被陛下……嗯,训诫了一番,随后去娘娘宫中,又被娘娘……教训了一顿。陛下那边,似是因修订《大明律》公务繁巨,嫌少将军拿小事叨扰;至于皇后娘娘……赖千户说,娘娘近来凤体虽安,但心境似乎有些郁郁,尤其思念您和雍王殿下、公主殿下,眼见年关将至,宫中难免冷清……”

校尉说得含蓄,但李存宁何等聪明,立时便全明白了。核心并非公务,而是人——是他母后的心情。在这天下,谁都可以有不如意之时,唯独在二叔路朝歌那里,家中的两位至亲女子绝不能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谁若惹得她们烦忧,在路朝歌眼中,那便是天大的罪过。

他不由得想起多年前旧事:母后产后抑郁,一度病危。二叔得知后,竟数日不眠不休,从遥远的济北道单人独骑疯狂驰回长安。刚刚进了王府,先是要拆了王府的大门,见到自己父亲二话不说,上去便是结结实实一拳,双目赤红,嘶哑着吼出的第一句话便是:“李朝宗!我大嫂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准备直接传位给存宁吧!”当时在场之人无不胆寒,皆知若皇后真有不测,这位煞星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思及此处,李存宁心中再无半分犹豫,果断道:“既是如此,我们即刻调整行程。明日先安排得力人手,护送诸位小姐启程返京。我们则轻装简从,继续南下,速往乾州、赣州,将最紧要的几桩事务处理妥当,便立刻折返,全力赶在腊月二十前回到长安。其余未尽事宜,待年后再议不迟。年节团圆,终究是头等大事。”

这“头等大事”,固然是为人子、为人侄的本分,但其中也未尝没有对二叔那“掰折腿”威胁的深切认知——路朝歌说出口的话,向来是钉是钉,铆是铆。

同行的贵女们听了锦衣卫的转述与太子的安排,也知游玩之期已尽,归家之时已至。年关将近,再流连在外于礼不合,此番南下见闻也已足够回去与家人分享谈笑了。

李存宁转向众女,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商议的决断:“诸位姑娘,明日一早便安排你们启程回长安。今日下午若还有想采买或最后逛逛的地方,尽可前去,只是务必注意安全,早些归来。”

“大哥……”一个清脆的童音响起,却是被路朝歌视若珍宝的幼女路嘉卉扯住了李存宁的衣袖,仰着小脸,满眼期盼:“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好不好?等你们从乾州回来,我们一起回家。”

她虽非初次来淮州,却极爱此地风情。

“那样时间便来不及了。”李存宁弯腰将她抱起,耐心解释:“我们后续路程需快马加鞭方能赶及。若带着你们,行程必然迟缓。嘉卉乖,先回家去。来年若有机会,大哥再带你出来玩,可好?”

“好吧……”路嘉卉虽有些失落,但还算懂事,随即眼睛又一亮:“那……大哥,今晚我们去小淮河玩吧!他们都说那里可好玩了,花船上的姐姐们可漂亮了!”

“小淮河”三字一出,李存宁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一旁那群半大不小的勋贵子弟,声音也沉了下来:“这话……是谁告诉嘉卉的?”

厅内气氛顿时一凝。众少年面面相觑,个个脸上写满无辜与紧张。谁人不知路王爷爱女如命?谁敢在这位小祖宗面前提那等风月之地,岂不是活腻了?

“大哥,不是哥哥们说的。”路嘉卉拉了拉李存宁的衣袖,解释道:“是上次我和二哥来淮州的时候,我们坐马车路过小淮河边,远远看到好多漂亮的船。二哥说那是花船,上面的姐姐们唱歌跳舞可好看了。我就想靠近点看看嘛。”

“上、次?和、二、哥?”李存宁一字一顿,那冰冷的目光倏地转向一旁正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李存孝,后槽牙似乎轻轻磨了磨,脸上却浮起一抹极淡的、让李存孝脊背发凉的笑:“阿孝啊……你带妹妹出来‘见识’,就见识到那种地方去了?是觉得为兄我……舍不得对你动家法吗?”

“大哥!冤枉!”李存孝差点跳起来,赶紧举手申辩:“天地良心!我们就只是在对岸的‘望淮楼’茶肆坐了坐,隔着河远远看了几眼,连河边石阶都没下!当时裴小姐和凝语也在呢!凝语!你快帮二哥说句话啊!不然大哥真能把我拆了!”

“你不仅带了嘉卉,还带了裴小姐和凝语?”李存宁轻轻放下路嘉卉,手却快如闪电般揪住了李存孝的耳朵,力道不轻:“李存孝,你现在是胆子肥得没边了是吧?来来来,今日我们兄弟俩,确实得‘好好’聊聊。”

“嘶——大哥轻点!真没去!就在茶楼喝了杯茶,看了会儿景!”李存孝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告饶。

“大哥,二哥所言属实。”李凝语见二哥实在狼狈,忍着笑上前解围:“我们那日确实只在茶楼歇脚,用了些点心,看了河中游船往来,并未靠近河岸,更未曾登船。随后便回去了。”

“对呀对呀!”路嘉卉也赶紧点头,补充道:“是我用二哥带的望远镜看的,看得可清楚了,船上的小姐姐穿着漂亮的衣服,真的很好看!”

李存宁这才松了手,瞪了李存孝一眼:“此事暂且记下,等回了长安,再跟你细算。” 随即,他转向一直安静旁观的裴锦舒,语气恢复了平静:“裴姑娘,今夜小淮河上,可有游船盛会?”

裴锦舒浅浅一笑,从容应道:“太子殿下想看,今夜便可以有了。我这就吩咐人去知会沿河各楼,让他们将最精致的画舫都驶出来,亮起灯火,奏起丝竹便是。”

“有劳。”李存宁颔首:“那今夜便去河边看看这淮州一景。不过,只可远观,绝不可近前,更不许登船。诸位,”他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少年们和目露好奇的少女们,“可都听清了?”

姑娘们自是好奇那传说中的花船与船上的美人究竟是何模样,少年们则多少存了些懵懂的心思,想瞧瞧那灯火阑珊处的旖旎风光。青春年少,对未知的美好事物抱有遐想,亦是常情。

只是今夜这游船之约,注定只能在严格的“警戒线”外,成就一段安全又略带遗憾的江南夜话了。

夜色初降,淮州城华灯初上,白日里水陆码头的喧嚣渐渐沉淀,另一种繁华正随着桨声灯影,在小淮河上悄然铺开。李存宁一行人并未大张旗鼓,只选了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裴家护卫的暗中随行下,来到了河岸一处视野开阔、相对清静的临水阁楼。此楼并非秦楼楚馆,而是裴家的一处产业,专为赏景品茗所设,三楼雅间推开轩窗,大半条流光溢彩的小淮河便尽收眼底。

李存宁特意选了此处,安全、清静,且距离足够“远观”。

他站在窗边,目光先是扫过楼下自家弟弟妹妹和那些勋贵子弟,确认他们都安分地待在阁楼范围内,这才将视线投向河面。

只见河上早已是另一番天地。数十艘大小不一、装饰华美的画舫灯火通明,缓缓游弋。丝竹管弦之声随着水波袅袅传来,间或夹杂着婉转的歌声与隐约的欢笑。船上人影绰绰,舞袖翩跹,珠翠在灯下闪烁,与河中倒映的灯火星辰交织成一幅流动的、奢靡而又梦幻的画卷。

“哇——好漂亮!”路嘉卉趴在窗边,睁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惊叹。

李凝语和其他几位贵女也围在窗前,低声议论着哪艘船更精致,哪处的灯火最绚丽。她们平日里居于深闺,何曾见过这般公然又靡丽的景象,好奇与惊叹远多于其他心思。

少年们则挤在另一扇窗前,兴奋中带着些拘谨。他们这个年纪,对这类场所既充满好奇向往,又被严格的礼教和家中长辈的威严所束缚。此刻能在这“安全距离”内一窥究竟,已是难得的“冒险”。

“确实……别有风情。”李存孝揉了揉还有些发红的耳朵,凑到李存宁身边,小声嘀咕:“大哥,你看那艘最大的画舫,听说是‘醉月轩’的头牌……”

“嗯,看见了。”李存宁淡淡应道,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某艘具体的船上,而是若有所思地扫视着整条河岸与河上的景象:“灯火璀璨,笙歌不歇,一夜之间,不知流转多少金银,又藏着多少双眼睛。”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让一旁的李存孝微微一凛。大哥看的,从来不只是表面的浮华。

裴锦舒静静立于一旁,闻言轻声道:“殿下明鉴。小淮河是淮州乃至江南的一道独特景致,也是消息流通、人情往来之所。繁华背后,自是鱼龙混杂。各家在此都有眼线,官府也时刻盯着。今夜因殿下在此,沿河各家得了吩咐,已是收敛了许多,平日里……更要喧闹几分。”

李存宁点了点头,忽而问道:“裴姑娘,依你之见,此地奢靡之风,于民生利弊几何?”

裴锦舒略一沉吟,道:“回殿下,利弊参半。此等消费之地,固然养活了不少乐户、船工、商贩,带动周遭百业,也为州府贡献不少税赋。然则,钱财过于集中于此类销金窟,难免助长奢靡攀比之风,且易滋生事端,牵扯诸多灰色乃至黑色行当。我裴家与州府历任主官,对此皆是既借其利,又严加管束,力求平衡。”

“平衡……”李存宁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深邃。他想起二叔路朝歌有时谈及某些地方政务时,那不耐烦又不得不深思的神色。治理天下,许多事确非简单的非黑即白,这“小淮河”便是一面复杂的镜子。

就在这时,河面上那艘最大的“醉月轩”画舫甲板上,似乎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隐约可见几名衣着光鲜的男子,正围着一名怀抱琵琶、似欲退下的女子,言语动作间颇有些纠缠之意。画舫上自有管事模样的人上前周旋,但似乎效果不大。

阁楼上的众人都被吸引了目光。

“那是……”李存孝皱眉。

裴锦舒看了一眼,脸色微沉,低声道:“殿下,那抱琵琶的女子,是‘醉月轩’近年颇负盛名的清倌人,擅长词曲,素来只献艺不陪酒。纠缠她的那几人,看衣着似是淮州本地的纨绔,家中都有些背景,平日便不太守规矩。”

李存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这种事在风月场所并不鲜见,自有其行规与解决之道,本无需他们这些过客插手。他若亮明身份干预,反是小题大做,可能打乱地方微妙的平衡。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有些出乎意料。那几名纨绔似乎借着酒意,越发肆无忌惮,竟动手去拉扯那女子的衣袖。女子惊慌后退,怀中琵琶险些脱手。画舫管事被其中一人蛮横推开。周围其他画舫上的人也纷纷侧目,却无人上前。

路嘉卉看得有些着急,拽了拽李存宁的衣角:“大哥,那个姐姐好像被欺负了……”

李存宁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依旧没有动作,目光却转向了裴锦舒。

裴锦舒会意,轻轻颔首,对身后一名心腹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领命,迅速下楼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一艘不起眼的小快船从岸边驶出,靠近了“醉月轩”画舫。快船上立着一名身着裴府管事服饰的中年人,登船后,先是对那几名纨绔客气行礼,低声说了几句。那几名纨绔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变,互相看了看,虽仍有不甘,但终究悻悻地松了手,骂骂咧咧地退到了一边。那抱琵琶的女子得以脱身,向着裴府管事遥遥一福,抱着琵琶匆匆退入舱内。

一场小小的风波,悄无声息地平息了。河上的歌舞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阁楼内的少年少女们见事情解决,也都松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璀璨的河景上。只是经过这一幕,那原本纯粹的、对繁华与美丽的赞叹里,似乎也掺入了一丝复杂的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