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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一片死寂。

托雷仰着头,看着城墙上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比他记忆中高了很多,也宽了很多。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好。”

托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

“郭靖安达。”

“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带你回去的。”

“现在我知道,我带不走了。”

就在这时。

他身旁那道黑袍的身影,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预兆。

黑袍人抬手,搭箭,开弓。

动作快得像是一道影子掠过水面。

一支箭离弦而出。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七支箭,一支追着一支,后箭咬住前箭的尾羽,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啸声。

飞到半途,七支箭竟合而为一。

箭身上爆开一团漆黑的气劲,像一条黑色的龙,贯穿天际,直扑城头。

城头上的旗,被这股气劲压得贴在了旗杆上。

郭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换姿势。

只是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拉弦。

动作慢得不可思议。

慢得像是在做什么极郑重的事。

弓弦一点点被拉开。

那张乌黑的乾坤弓发出低沉的嗡鸣。

弓背上暗金色的光一寸一寸亮起来,从弓梢爬到弓背。

最后整张弓都亮得像是一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郭靖松了手。

一道金光。

就那么一道金光,平平静静地飞了出去。

它没有啸声,没有气劲,没有那些吓人的声势。

它只是飞过去。

然后撞上了那条黑色的龙。

第一支箭碎了。

第二支,第三支……

七支箭,一支接一支地碎在半空,碎成漫天木屑,被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荒原上静得可怕。

只有风还在吹。

“你的箭,已经不在我之下了。”

“现在的你,说是大明第一神射也丝毫不为过吧。”

黑袍人长叹一声。

郭靖站在城头上,看着他。

看了很久。

忽然。

他把乾坤弓往背后一挂,双手抱拳,对着城下那个黑袍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头几乎碰到胸口。

“师傅。”

郭靖直起身。

“徒儿的箭术,距离师傅还差得远呢。”

那黑袍人。

正是四獒之一。

草原第一神箭,哲别。

“差得远?”

哲别哼了一声。

“你刚才那一箭,不是已经说明你踏进武神之境了吗。”

“你胜过我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

城头上,郭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很粗糙,全是老茧和伤疤。

是的。

武神。

这些年来,他一日不敢松懈。

终究是步入了这个传说中的境界。

“郭靖安达。”

忽然。

托雷又开口了。

“今天我不劝你了。”

“以后我也不会再劝了。”

他顿了顿。

“但有一天,若是大明和蒙古非要有一场仗。”

“你当真会站在城墙上等我吗?”

郭靖沉默了很久。

“会。”

托雷走了。

马蹄声在荒原上滚了一阵,最后被风吞得干干净净。

郭靖还站在城头上。

他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开始擦那张弓。

擦得很仔细。

弓背,弓梢,弓弦。一寸一寸地擦过去,像是怕漏掉哪一处。

他擦了很久。

在此过程中。

他没有说一句话。

城墙另一头,箭楼之上。

两道身影倚着垛口站着,把城下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一人长发披肩,白衣胜雪,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

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却浑不在意。

只眯着眼看远处的托雷,神情洒脱得像是在游山玩水。

张丹枫。

另一人一身叫花子打扮,衣服补丁摞补丁,背上却背着一柄玄铁重剑。

剑身乌黑,无鞘无穗,就这么光秃秃地捆在他背上。

金世遗。

“喂。”

金世遗捅了捅旁边的人。

“你说。”

“要是托雷真打算拿兵来磨平这座城。”

“咱们拦得住吗。”

张丹枫没回头。

他看了很久的天际,方才慢悠悠地开口。

“拦不住。”

“那怎么办?”

“逃。”

张丹枫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要硬来,咱们就只好逃了。”

金世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得直不起腰,背上的玄铁剑跟着乱晃。

“好一个张丹枫。”

“我原以为你多少会说两句漂亮话。”

“没想到你倒是坦荡。”

张丹枫也笑了。

“说漂亮话有什么用。”

“托雷手里有五十万控弦之士。我们两个,两张嘴,两双手。”

“难不成我去跟他讲道理,你去用剑砍他的马腿?”

“那群魔门的家伙,可不会答应。”

金世遗笑够了,抹了抹眼角。

笑纹慢慢从脸上褪去。

他转过头,看向西边那片已经黑透的荒原,眼神沉了下来。

“说真的。”

“铁木真都被封印了。”

“蒙古居然还有这样的实力。”

风从箭楼的缺口里灌进来,吹得金世遗破衣乱飞。

张丹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口里积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吐出来。

“你太小看草原了。”

“我便是在草原上长大的。”

“蒙古的实力,纵然放到中原王朝中,也是身处前列。”

“铁木真是真的厉害。”

他抬起手,指向西边的黑暗。

“草原上从来没有过皇帝。部族打部族,今天你抢我的羊,明天我烧你的帐。谁强谁说话,谁弱谁死。”

“铁木真做的事,不是杀人。”

“而是把这上千个部族,第一次捏成了一个东西。”

“名字可以改,汗王可以换,人也可以死。”

“可那个东西,一旦捏成了,就散不掉了。”

金世遗没说话。

“魔门在草原经营了多年。”

“最后也只能对铁木真俯首。”

“密宗独立于世。”

“却也未能胜过铁木真之手段。”

“也还好,铁木真此次已经被封禁在大唐惊雁宫了。”

“不然,互市建城不会这么容易。”

张丹枫继续说。

“互市建城这一招,陛下用得很妙。”

“可这招要十年才见效。”

他顿了顿。

“十年之内,蒙古还是那个蒙古。”

“深不可测。”

“纵然没有了铁木真,依旧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