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祖跟着天渊出了塔门，脚步声尚未消失，刘明已经回到阵盘中央，将那枚还在发烫的淡金色令牌磕进膝前的阵纹。
门在身后合拢。
一千九百零一座星域的底层通路同时震颤，各色大道碎片沿着六道轮回盘涌入识海，原本尚有余隙的盘面，转眼被挤得满满当当。
“天帝，主阵纹负载越过红线了，再往里收，备用回路也撑不住。”
刘明的手仍搭在令牌上，识海深处，那道裂缝就在法则洪流后方，已经能够看见，却还隔着最后一截。
“让许长风把天策府的库存阵盘备上，初祖刚才收拢万法，连窗沿都没震一下……我再试一轮。”
苏若没有立刻替他接通备用回路，而是说出了自己的检测到的数据。
“初祖收的是同源法则，您接进来的创世和毁灭，已经在盘面上碰撞了。”
“把刚接入的一百三十座核心星域列出来，先试天渊的创世公理。”
淡金色通路从盘面上分出，苏若将它们逐一锁定，十万纪元积下的道韵挤在通路深处，权限虽然放开，靠近外来法则时，边缘仍会向外撑起。
那些撑开的地方被标了出来。
再往内收，就可能伤及道基。
刘明扫过标记，将手伸向轮回盘中心。
“裂缝就那么宽，眼下这股力还散着……收一收，看它能不能往前走。”
两手在身前虚拢，六道轮回盘的转速随之改变，盘心向下陷去，漫天流转的法则被牵离原来的通路，向同一个锚点收缩。
淡金色的创世公理，最先撞上幽冥皇送来的那三百座毁灭星域。
两种天生相克的道韵刚一贴近，连半息都没撑住。
就在轮回盘表面，激起一连串刺目的电弧，震得刘明右侧太阳穴突突直跳。
“第三百零五号节点对冲，第十二道阵纹开裂，毁灭道韵正在瓦解！”
“调二祖的归墟法则，兜住外溢的创世余波。”
归墟法则被送入盘面，刚接住余波，便被收缩的锚点拖向苍梧的虚极之道，两股法则叠在一处，边缘接连塌陷。
苏若来不及重新排布，第六百一十二号到第七百号节点已经暗了下去。
底层反馈全断。
“天帝，归墟法则和虚极法则也在抵消，不能再往里面挤了！”
呼吸在胸腔里变得短促发干，刘明搭在膝盖的手背青筋凸起，指尖刚压住阵盘边缘的凹槽，又被里头反冲出来的一股灼热气流顶得向上弹开。
道君巅峰时，他只须将大道覆住一片星域，就能突破到道源初期，再把那片疆土填满。
后来五座、五十座，跨过中期，踏入覆盖五十座星域以上的后期，几个月里不断接入新的通路，轮回盘从未停过。
如今一千九百零一座星域全在这里，刘明开始试着冲击道极境。
他循旧路分流，神识才探进去，便被两股相冲的法则顶了回来。
冰脉与火系道韵紧接着撞上，霜寒宗的通路在盘面上扭曲，刚拔除锚钉的几处道基反馈也跟着摇晃。
苏若将那片反馈送到他眼前。
“这些宗主撑不住，天帝，万法宗的边缘星域，会比您的轮回盘先碎。”
刘明往回撤了半寸，盘心却还在向内收缩，初祖掌中那粒白金色微尘浮现在脑海里，偏偏眼前连最外层的两道法则都合不到一处。
“怎么会压不进去，初祖刚才明明在掌心里，把白金色光芒收成了一粒微尘，连半点外溢都没有。”
“他麾下的法则都能追溯到万法归一，您这里的冥魂和创世，连通路都不同，我们还要继续吗？”
刘明松开双手，把还在向内收缩的锚点拆散，等那团法则光球退成漫天星河，又沿着原路一处处送回。
断掉的反馈陆续亮起。
等最后一批节点恢复，窗外已经暗了，第一日耗在收拢与回撤之间，壁垒上的裂缝仍是原来的宽度。
他撑着阵盘挪到旁边的石柱前，汗湿的后背贴上去，凉得肩胛缩了一下。
膝前那枚淡金色令牌还在发烫，抹过额角的手垂下来，半晌没再去碰。
“让许长风把备用回路撤下来吧，告诉他不用填阵盘了，第一天，算我白折腾。”
刘明没有什么大能的包袱，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道玄城这些人，都是跟着自己从六道大世界一直来到无尽世界的，加之有晶卡网络帮忙推算，所以大家知根知底，对错分明，直接下达命令就好！
苏若点头，撤下备用回路，阵列负载回到安全线，神识外围受损的位置却仍有细碎的刺痛。
两个时辰的调息建议浮在阵盘上。
刘明看了一眼，手指绕过那片提示，点向星域图谱。
“暂时不碰它们了，把图谱展开，一千九百零一座，我都看看。”
全息投影占去了塔内三成日常算力，苏若没有再替他收束法则，只把创世、因果、归墟、虚极、毁灭、冥魂、枯荣与冰脉各自的通路铺开。
嗡鸣声从塔顶一路传到塔基，原本幽暗的密室瞬间被数千道细密的法则丝线填满，淡金与死灰交错，苍白与幽蓝并行，将刘明整个人围在正中央。
他盘着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盯住面前一条正在缓慢游动的枯荣法则，看着那截枝桠形状的光影由翠绿转为枯黄，最后散成一团灰气。
“苏若，你看木青山的枯荣之道，和幽冥皇的毁灭法则，在最后散去的那一瞬间，频率是不是有重合的地方？”
两道衰退曲线叠在他面前，只有末端的一小截碰到一起，重合度停在百分之十一。
枯荣留下的生机仍沿原路流转，毁灭经过的位置却被抹去，刘明试着将那一截相合处拉长，余下的线条立刻分开。
“那观渡的因果法则和三祖的虚极之道呢，一个讲有因必有果，一个讲万物皆归于无，把这两样放在一起，能不能找到交叉点？”
这次图谱换得更快，三万六千次推演接连结束，没有找到交叉点。
因果附着的载体刚碰到虚极便开始消失，勉强维持到第十息，整个推演通路再也转不下去。
刘明没有再吭声，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虚捻住一缕霜寒宗的冰脉法则，刚想往天渊的创世公理上凑，指尖触到那股刺骨的凉意，又松开了手。
到了第二日深夜，窗外又暗下去一回，塔内的光芒却没变，七百四十次排列留下的痕迹挤满阵台，照得刘明眼底血丝清楚。
苏若撤走了他正要碰的两道光影。
“七百四十种，全都排斥，神识磨损还在加重，天帝，莫川道基上的裂缝，您亲手查过。”
“我连道极境门还没撞上……把失败记录删了吧，看着心烦。”
七百四十处标记从阵台上消失，只留下压缩为同一奇点的推演结果，成功率仍是零。
“按初祖那种收法，现有图谱里找不到可行通路。”
刘明揉着被灼伤的指尖，没有去碰那个零。
“他交最后九十座核心星域时，盯着轮回盘的眼睛都没挪过，犯不着拿这个骗我。”
从石柱旁起身时，膝下还发麻，刘明扶着阵台迈出两步，等腿脚缓过来，才到窗前推开一道手指宽的缝。
夜风裹着香火与灵气吹进来，外头的暗金色穹盖仍在流转，远处虚空中，天渊与初祖留下的两道道韵还守在那里。
“他们还在外头等着呢，天渊熬了十三万七千个纪元，我踏入道源境才几个月……苏若，你说他们图什么？”
“天渊离开时，创世公理已经自行接通了几处停滞，初祖那二十座星域，也还在生成轮回法则。”
刘明搭在窗框上的手没有收回来。
莫川的归墟裂缝补上后，归墟仍能由莫川调动，苍梧的空白里长出轮回种子，虚极之道也没有被换掉。
就连天渊方才从窗边接走的那缕法则，回到掌中时，依旧是淡金色。
他转过头，隔着满室光影找到冰脉与烈焰，两者各走各的通路，没有相撞。
初祖留下的那粒白金色微尘，却还被自己摆在所有推演的中心。
刘明伸手将它散去。
“苏若，压缩法则的推演停掉，初祖那条路，我套了两天。”
冰脉沿指尖经过，寒意没减，旁边的火系道韵也仍在燃烧，他没有再将两者往一处牵，只把它们流转过的轨迹留了下来。
“把演变周期调出来，从生出来到消失，整段留下，属性先撤掉。”
数千道光影重新排列，苏若剔去属性参数，留下时间轴与能量流向，六道轮回盘跟着加快，数据越积越多，满室线条一直铺到了第三日。
刘明挨着阵台查过去，直到深夜，又回到天渊与幽冥皇的两条通路前。
创世走到万物生成之处便停了，毁灭从那里接手，将已有的一切抹去，留下的位置，正好容得下下一轮创世。
他拨开两道法则表面的光，只将前后两端接近。
没有电弧。
第一次挤在一起就撕裂阵纹的两股道韵，此刻各走一段，力量经过毁灭的末端，又流回创世的起处。
那条断了两天的线，接上了。
刘明越过蒲团，站到阵眼上，双手伸进漫天光影，将归墟与虚极的轨迹牵到面前。
万物终结，落入归墟，再往下查，连空白都将被虚极抹去。
可苍梧的道基里，轮回种子已经生根。
他将种子所在的位置标出，沿着那里续接，先前抵消的两道法则没有再被挤到一起，空缺处却有新的光影延伸出来。
苏若依着这条通路重新推演因果，因所结出的果落定，便又落入下一段因缘，原先无处安放的末端，有了新的去向。
一条接着一条。
密室里的杂色光芒停在各自的位置，刘明从中抽出重合的轨迹，掌心留下的线条首尾相接，创世与毁灭仍在两端流转，没有被碾成同一种颜色。
他托着那道闭合的纹路，指尖还残着第一日被灼出的痛。
“找到了……万法的共性，就在这道轮回里！”
识海深处，六道轮回盘随之震动，嗡鸣沿着塔身向外传开，道玄城夜空中的暗金穹盖也跟着起伏。
原本停在百分之九十七的第七道纹路再次浮现，那枚混沌色的无穷符号脱开盘面，悬在刘明头顶三尺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每一寸纹路里都流淌着纯粹的循环至理。
刘明撤开牵引的手，第七道纹路却没有停，一千九百零一座星域的通路陆续亮起，原本要他分神拖拽的道韵，自己向交汇处汇聚。
苏若将牵引记录展开，上面没有新的指令。
“天帝，它们在主动接入，您提取出的共性法则，已经引起星域共鸣。”
来自各道的力量经过无穷符号，分属创世与毁灭的轨迹仍可辨认，交汇处却不再迸出电弧，抽出的循环共性化作暗金流光，接连填进第七道纹路。
刘明仰着头，连撤开的手都忘了放下。
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
道极境壁垒上的裂缝向两侧延伸，碎裂声接连响起，三大势力接入轮回的力量仍在往前送，那股越出道源境的气息穿过豁口，触到了刘明的神识。
他往前探了半寸，又被轮回盘上传来的震动扯住。
“天帝，震动频率超标，融合还在加速！”
塔基阵纹重新亮起红光，苏若的汇报被接连涌来的反馈截断，刘明收住神识，轮回盘却又快了一截。
“怎么回事，我还没开始发力催动六道轮回盘，是哪座星域的节点又卡住了？”
“不是卡住了，也不是您在抽取，是外头的法则疯了，它们在自发向您的共性靠拢，万法宗那边出大事了！”
刘明手上的动作一停，神识顺着刚刚彻底贯通的底层网络，往万法宗的方向探去。
还没等他摸到边界，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白金色洪流，已经顺着通道倒灌了进来。
“天帝，万法宗初祖的直属星域，全部一百八十座，里头的法则正在自主脱离万法归一的框架，彻底放弃了原有的公理结构，全数向轮回体系靠拢！”
“全部脱离？那老家伙连自己的看家本事都不要了？”
“不是初祖在操控，是那一百八十座星域的大道本能，感知到了您提炼出的轮回共性，正在主动叛逃。”
“速度太快了，预计两个时辰内就会完成自主融合，到时候，道极境的壁垒根本撑不住这股冲击！”
高塔之外，原本平静盘踞在虚空中的两道巨型身影同时睁开了眼，初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而旁边的天渊大帝，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