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请以乐乐,不鼓不释。”一经司射宣布,《驺虞》的乐声随即响起——煞有介事的公子们居然还带来几样鼓琴乐器——说起来,这一轮乐射才是难度最大最具挑战的,射手若是不能按照鼓点射中箭靶“正”中,也不给计入成绩。

(司射:相当于射礼中的裁判员。“司射”在整个射礼过程中起着“以射法治射仪”的重要的作用,在乡射礼竞赛中,“司射”不仅要进行裁判工作,还要为参赛者进行“诱射”示范。)

(《驺虞》:即《诗经·召南》之《驺虞》篇,是《国风·召南》的最后一篇。驺(zou)虞(yu):一说猎人,一说义兽,一说古代管理鸟兽的官。)

(正:周时射箭用的箭靶被称为侯,用木框蒙布或者蒙皮制成,有正方形和圆形等形制,侯的不同部位也有单独的称呼,最外部称“侯”,其内称“鹄”,中心称“正”。)

随着古朴的旋律在空中回荡,气氛瞬时变得庄重。

匐勒紧张起来,暗暗攥紧了拳头。

只见一耦的两名射手相互致礼毕,然后毕恭毕敬地向前迈出,步伐稳健。

(一耦:乡射礼以两手射手为一组比试称为一耦。三番射是在两组射手之间进行的三轮比射,参加者共六名,射艺相近者两两配合为一组,一共三组,分别称为上耦、次耦、下耦,即所谓“三耦”,每耦的两人,一名称上射,站在右边,一名称下射,站在左边。每组比试,射手各射四矢,即弓上搭箭一只,腰间插三支,四箭射完后换下一组,所有人射完后,即完成了“一番”。)

司射大声道:“不贯不释。”

两人应答:“喏!”

两位身姿挺拔的公子几乎同时抬手,双臂流畅地拉满弓弦,动作整齐划一,神态专注坚定,宛如一人。观众们屏息以待,除了悠扬的乐声,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自己与手中的箭矢,以及那遥远而清晰的目标。

众目睽睽之下,两支箭矢离弦,破空而出,紧接着,是箭矢精准地插入靶心的沉闷响声。

每人各射四箭,每一次射箭都与鼓点严丝合缝,场边响起一阵接着一阵的喝彩,几乎要把获者唱获的音量也压盖下去。

(获者:射礼中持旌唱获的工作人员,“倚旌于侯中”,即获者要把旌旗倚靠在侯的中央,以旌旗为射者指示出靶心的位置。相当于射箭比赛中的报靶员,矢中则举旌报告已射中,如没有射到靶中则不唱,也不给算成绩。唱获结果报给“计算筹者”或叫“释获者”,计分时将一支算筹放置地上以计数,叫作释获。第一番是初射,概不计分,从第二番起,对于射中者计算筹者要用算筹记录成绩。)

“这一场嘛,左贤于右。”尹毅气定神宋的话音才落下不久,司射宣布了一模一样的比试结果。

“老天……”匐勒怵然,“离得老远,孰优孰劣,尹兄一早分辨出来?”

尹毅却答:“你要是像我一样天天来,自也摸得出门道!”

匐勒拍着大腿开起了玩笑,权当奉承好友:“咱们哥俩怎么凑一起的,尹兄耳朵灵得落针粗细也分辨无碍,我的耳朵里却是刀枪剑戟乱得震天价响,跟聋了差不多,你的神耳要是能换给我就好了,好歹能清爽几天!”

尹毅故作大度应道:“好说,好说,只要舍得你那识得千里马的一对好眼,那不防换一换!”

为这荒谬至极的异想天开,两人放声大笑。

匐勒的目光再次投向场中,左边身着靛青色长袍的年轻公子,因得胜而倍加引人注目,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箭无虚发却始终神色恬淡,与周遭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真是风采非凡!左边那位莫非就是……”匐勒心下一动,正欲询问,尹毅已在会意点头,“下耦左边正是子献公子。我家阿翁说过,郭家这一辈里,就数他的骑术箭法了得,直追当年郭老太公的风姿。”

场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原来有位射手练习中偏离了方向,险些伤到旁人。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见那子献公子已快步上前,先是查看受惊者的状况,继而指点那冒失鬼调整姿势。

温文中自带威严的处置,倒比方才百发百中的英姿更令人心折。

接着,射手们与司射获者司乐对调,开始了新一轮的比试。

“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彼茁者蓬,壹发五豵,于嗟乎驺虞!”匐勒轻声哼唱。

大概骐骐也觉节律悦耳,一改卧姿,踏着四蹄,摇头晃脑起来,凡听到匐勒嗓音有轻下去的趋势,便没完没了地用头顶他双腿,撒娇抗议,逼得他无处可躲,只好一遍遍地循环往复,骐骐脖颈下的铃铛叮铃作响,极之动听,停也停不下来。

尹毅恰如目见,前俯后仰,大笑过后心情愈发舒畅。

匐勒向骐骐作个告饶的手势,把它大力拉到身边坐下,缓和一下急促的气息,继而慷慨道:“这歌里唱的不知是指什么年头的事,芦苇茁壮繁茂,蓬蒿绿意葱茏,行走在草木深密的山野之间打猎,忽发赞美,感激驺虞的仁心护佑,使得众生灵得以繁衍生息,还名正言顺地成了诗歌,暗合文射之意,何等令人神往!”

尹毅正觉得他声音间情感丰富细腻,神为之夺,又听到他的评价,高兴得竖起了大拇指:“委实唱得不错!少姝姑娘就夸你记性好,听过的书能牢牢记下不说,更兼浮想联翩,你要是进了书馆读书,那还了得?”

“尹兄太高看于我,”匐勒不好意思,“这诗意原本是我央少姝姑娘解释给我听的,不过,就算听别人唱诵过《诗经》,就等同于自己能精通写诗弄文了?我还不至于那样浮浅狂妄,平时听少姝先生读书,只不过想着能开阔开阔眼界,揣摩揣摩古人古事罢了。”

“少姝先生……”尹毅沉吟,很替少姝欣慰,这个“弟子”并不是将她大名挂在口中以作等闲,以增身价,而是真有敬重向学之心,十分难得,不由地也与他坦诚交心,“你既如此喜欢‘听’书,少姝姑娘可有提议过你去读书?入读华岩馆岂非甚好?”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他过去见过,郭家的公子姑娘们多如此劝进寒族子弟。

众所周知,华岩书馆是出了名的有教无类,从有道先生开始,学生弟子来源广泛,包括贩夫走卒乃至囚徒剧盗之流,入读门槛仅只一条,须得有向学之心——这在当地人看来始终是千载难逢的上进良机,就算出身于生计艰难之家,只要本人肯学,书馆从来没有拒之门外的,反正办法总比困难多。

“没有。”匐勒回复得干脆。

“哦?”尹毅颇觉意外,但是他看不到,自己的一番话,已然引出了对方的情绪波澜。

匐勒只好细述原委:“因为姑娘没讲过,我为此也询问过她——是不是觉得,若能识文断字,我这个人会更好些?”

尹毅难掩脸上震惊:“那么姑娘是怎么回答你的?”

“她说,愿意努力向学的人,就算当真入不得书馆,只要坚持学点什么,内心感应到越多,就越对自己有好处。比起上学,最要紧的还是看一个人的志向与品质,这些才是绝不能轻易丢弃的。听她说过以后,我便觉得眼前开阔了!比如,像尹兄这样在武学上有天赋,且学起来又非常拼命的人,咱们还是能聊到一起的,对不对?不然,咱们同人打起架来也不会那般默契合拍啊,哈哈!”

“是啊。”尹毅想想,也不得不表示同意,总能谈到一处的两人,总会有见识相通的地方。

匐勒又道:“我晓得,在汉人眼里,读书是为了有机会做更多的事。只要愿意,就算不入学堂,也并不耽误一个人读书,哦,对我来说,是听书。”

尹毅笑了,第一次自问,为何要将入不入书馆,入什么书馆看得那般重要?无论是做佃户,还是做读书人,首先都是他这个人,只要愿意,他做什么不行呢。

在书馆里终究也读不得一辈子,能将好学一以贯之,才更厉害。

他眉头不觉又拧了拧,和匐勒联手“打架”那码子事,总是在心里朦胧不清,每每忆及,都同隔了层水雾也似,但是彼此间的意气相投已然心照不宣,又忍不住关情挂怀。

“今后……别嫌我多事,不知尹兄将来要做什么?是接管毓川叔的生意?还是继续修炼你那全挂子的武艺?或待眼疾痊愈,出去转转找寻良机?”匐勒忽问。

“我都行,”顺着对方话音,尹毅反问,“莫非匐兄有什么新打算?”

“哈,尹兄说笑,我敢有啥打算,统共只做过佃户帮佣而已,还指不定哪天起来就会请你卷铺盖走人,另觅活路。”

尹毅素知他的资质,心胸宽大,吃苦耐劳,堪称可造之才,然苦无门径。

很多际遇,不是人不如人,是命不如人,老天给他设下的门槛比旁人格外多了好几重。

这边厢匐勒也陷入沉默,思绪牵动。

早些年,携家人一路逃难至界休,最令他刻骨难忘的,是母亲望着大锅里烧滚的水却没丁点儿米面下锅的凄惶,后来凭一把力气到郭家做了佃农,只记得日头暴晒下淌个不停的汗水,却怎么也等不到日落西山;凛冽寒风砭痛冻伤的肩膀,又经挑担重压后化脓的血肉;父亲过身后,每天田头与炕头之间往返益发枯燥清寂,刮风下风却从无间断,夜晚的酣梦短暂得像是从来没有过……真是沟壑漫漫,望也望不到头的贫瘠岁月,偶尔回忆起来一些悲苦片段,凄凉之余,连自己都佩服自己,如何打熬过来。

很少追念苦涩过往,开个头却又轻易打不住,末了,连他也嫌自己多愁善感,悲戚矫情。而如今,除了自己做农活,母亲再编织一些粗布来贴补家用,虽然一年到头忙得团团转,好歹可以吃穿不愁,囡囡还小不知贫穷,没有饿着肚子就已称幸,每天玩乐顶开心,至于她长大以后……唉,等以后再说。

别人都无从不知,而他自个儿的“以后”同样走向不明,福祸难测。

匐勒心里约莫清楚,只要挨不过眼前,指不定还要往无底深渊下去再坠个几层,想想羸弱的母亲与年幼的妹妹,哪里敢不拼命提气?

双耳灵敏地感知到对方气息异样,尹毅清嗽一声,宽慰他道:“我相信,做人之乐全从做事上头来,何去何从是摆在每个人眼前的难题,但只要勤力向前,就不用提前发愁了。田里的农活儿都难不倒你,想来做别的也不会差!郭敬公子对你多有赏识倚重,又何苦再自怨自艾?”

匐勒振作,笑答:“尹兄说得在理,咦,你不相信我相信这世道变化自有翻身的机遇?”

说到机遇,叫尹毅猛地回想起一桩事来,忙忙地奉上建议:“刘渊公子在洪山上曾认出你出身,还叫你随他去,据闻那刘渊公子如今身在京城,你们之间既有渊源,匐兄也有本事傍身,若去投在他的门下,且不论前途高低,总要好过常年做农活的光景,你说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