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三月底,黄陂县城西的特务旅地下指挥所里,大蒜味的旱烟和呛鼻的煤油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一张巨大的大别山南麓军用地图铺在八仙桌上,四角的煤油灯把地图上的等高线照得清清楚楚。围在桌子边上的六个人,谁也没有闲心去管那刺鼻的烟味。
“都看仔细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钟元良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重重的黑圈,位置正卡在“幽灵谷”三个字上。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桌子周围的人:沈烈、师长吴长官、参谋长李文渊、新四军联络人陈先生,还有专程从战区赶来的中将巡视员。
“周玉山这次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钟元良指着黑圈外围的几个标记,“根据我们情报处摸回来的底细,幽灵谷里头,整整埋伏了一个日军旅团,五千号正规军。除了这些,周一郎那个特设组的一百号精锐也全进去了,外围还散着十八个伪军连当眼线。”
师长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从嘴里拔出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五千鬼子正规军?还有一百个专门搞暗杀破坏的特务?娘的,周玉山这是在幽灵谷挖了个活埋人的大坑啊!他算准了咱们特务旅打下龙王岭之后,一定会往深处钻!”
“他挖坑,咱们就非得往里跳吗?”中将巡视员皱着眉头,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既然知道了这是个陷阱,咱们大可以绕开幽灵谷,或者让战区呼叫轰炸机群,先给他犁一遍地!”
“巡视员,轰炸机对付深山老林里的反斜面阵地,效果不大。周玉山就是吃准了咱们没有重炮火力,才敢把五千人藏在谷里。”沈烈双手撑在桌沿上,死死盯着那个黑圈,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笑,“再说了,他既然摆了这么大一桌酒席,咱们要是不去吃,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看了沈烈一眼:“旅长,你这胃口也太大了。五千多人的精锐旅团,加上伪军,你要是想硬吃,咱们特务旅这五千人,就算全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谁说我要拿五千人去硬填了?”沈烈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指挥棍,点在幽灵谷外围五十里的一处山口上。
“这就是咱们要商量的反陷阱方案。周玉山想钓鱼,我就给他当这个鱼饵。”沈烈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指挥所里却像炸雷一样响亮,“第一步,我亲自带一千五百名特务旅精锐,作为先头部队,往前推进。打到幽灵谷外围五十里的地方,做出被胜利冲昏头脑、假装追击的架势,一头扎进去!”
“胡闹!”师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的火苗直晃,“一千五百人去给五千鬼子当诱饵?只要周玉山的口袋阵一收,你沈烈连块骨头都剩不下!”
“师座,您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沈烈并不生气,反而笑着指了指地图的外围。
“鱼饵放进去,是为了让周玉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这一千五百人身上。他这个人自负得很,肯定会想尽办法一口把我吞了。只要他一动,他的外围就会露出破绽。这个时候,咱们真正的杀招才亮出来。”
沈烈的指挥棍在幽灵谷外围三十里的地形圈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反向围歼。”
这四个字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李文渊迅速翻开手里的本子,开始在纸上飞快地计算兵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如果在三十里的外围拉开一个反包围圈,要彻底锁死五千鬼子和十八个伪军连,兵力绝对不能少于一万。旅长带走一千五百人,特务旅还剩三千五百人,从右翼穿插。”
李文渊抬起头,看向师长。
师长咬了咬牙,把手里的烟袋杆子往桌上一摔:“我把师部的加强营,加上底下的五个步兵团全给你调过去!这是老子最后一点压箱底的家当了,全砸在这三十里包围圈的正面!”
“左翼交给我们。”一直沉默的陈先生开了口,语气温和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陈先生走到地图前,指着幽灵谷北面的一处缺口:“我来之前,周司令已经交了底。新四军豫鄂挺进队的主力,会趁夜急行军,填补这边的防线。我们不用电台,全靠人腿跑,保证在发动前,不露半点风声。我们的人,最擅长在山里打伏击。”
李文渊快速核对了一下数字,深吸了一口气:“师部加强营加五个步兵团,加上新四军主力,再算上咱们特务旅剩下的三千五百人。总兵力,整整一万两千人!”
“一万两千人,反包围五千日军旅团,外加周玉山和周一郎的特设组。”钟元良的眼睛亮得吓人,“用一千五百人做饵,把他们死死拖在谷底。外围一万两千人往里一缩,这就是个巨大的铁桶!周玉山挖的坑,最后埋的是他自己!”
中将巡视员听到这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杂牌军和新四军的指挥官,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这个计划太大胆了,但也太精密了。这根本不是一场普通的遭遇战,这是要把日军的一个整编旅团从大别山的版图上彻底抹掉!
“好一个反陷阱!”巡视员重重地点了点头,“兵力部署没有问题,战术也行得通。但这十二万人的大部队调动,后勤怎么保障?深山老林里,吃喝拉撒、枪支弹药,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这就得仰仗巡视员您了。”沈烈看着巡视员,语气诚恳,“这么大的后勤盘子,光靠师部肯定吃不下。必须由战区督察处后勤统一调拨,提前半个月把弹药和粮食秘密运到预定地点。”
巡视员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战区督察处那边,我会亲自去打招呼。周司令下了死命令,只要能打胜仗,后勤保障一路绿灯。”
李文渊在旁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隐忧:“巡视员,战区督察处的钱督察……向来跟我们不太对付。把后勤的命脉捏在他们手里,稳妥吗?”
“钱督察虽然平时喜欢争权夺利,但在这种国难当头、战区长官亲自盯着的大战役上,他不敢在后勤上动手脚。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违抗周司令的军令。”巡视员摆了摆手,打消了李文渊的顾虑。
沈烈看着地图,重新拿起了指挥棍。
“既然兵力、后勤都敲定了。那咱们就定一下时间。”
师长凑上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下个月?”
“不行,下个月太仓促。周玉山的警惕性最高,十二万人调动很难瞒过那十八个伪军连的眼睛。”沈烈摇了摇头,目光冷硬。
“推迟。”沈烈给出了最后的决断,“这个月和下个月,咱们只做一件事,就是按兵不动,秘密完善部署。让周玉山在幽灵谷里等,等得他心焦,等得他以为我们怕了、怂了。”
陈先生点头赞同:“沈旅长说得对,兵法云,攻心为上。敌疲我打,敌躁我进。”
“五月。”沈烈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一九四零年五月,大别山春雨一停,咱们就动手。一万两千人的网,到时候一收到底,我要让幽灵谷,真正变成周玉山的坟场!”
会议一直开到了后半夜。各方的任务分配、行军路线、联络暗号,在这间逼仄的地下指挥所里被反复推敲、打磨,直到天快亮时,六个人才带着一身疲惫和难以掩饰的亢奋散去。
这个全盘反杀的惊天计划,终于在图纸上彻底成了型。
……
三天后,几百里外的第五战区督察处办公大楼里,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烧着上好的无烟碳,屋里暖烘烘的。钱督察正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西洋咖啡,闭着眼睛听着留声机里放着的京戏。
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督察处干事,快步走了进来,走到钱督察身边,压低了声音。
“长官,中将巡视员那边发来密电,要求咱们督察处后勤科,在下个月底之前,往黄陂县西北方向,秘密调拨足够一万两千人打半个月大仗的军粮和弹药。说是为了五月份的一场大行动做准备。”
钱督察缓缓睁开眼,伸手关掉了留声机。
“一万两千人的军粮和弹药?”钱督察冷笑了一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看来,沈烈那小子,是真把战区直辖的牌子当成尚方宝剑了。还想在五月份搞个大动静?真以为周司令护着他,他就能在老子头上拉屎了?”
干事小心翼翼地问:“长官,那这批后勤物资……咱们是照数拨发,还是……”
钱督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街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心腹手下,声音像毒蛇吐信一样轻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沈烈这小子——大别山战役下一阶段,咱们就让他没粮吃、没弹打、没冬衣穿。让他在幽灵谷死的时候——只能怪自己。”